“船来啦——!”水手扯着嗓子吆喝,声音高亢又急促,一艘巨轮缓缓靠在码头边,木质的船体与石砌的岸堤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奥罗拉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在前面,约斯诺下意识地拉了拉披风,将自己裹得更严实些,紧随其后。“你刚刚说了什么?”她的语气淡淡的,吐出的每一个字都透着冷冽,完全不似方才在马车上那副失控的模样,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啊?没……没什么。”约斯诺结结巴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谁。
“你不说吗?”空气骤然一冷,那种寒意直钻骨髓,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顺着脊背爬行,让人浑身麻痒难耐。奥罗拉连一眼都没瞥他,只是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你来说。”
“夫人,先生说他不冷。”仆从赶忙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谨慎。
“哦。”奥罗拉应得随意,尾音拖得悠长。
约斯诺暗自松了口气,他生于这片土地,熟悉这里的局势。英国和法国之间领土争端不断,跟英国最显赫的家族谈法语,绝对不是个明智的举动。“是的……夫人?”他试探性地唤了一声,声音轻飘得像是吹出的两个泡泡,“噗噗”破裂在空气中。
奥罗拉没有回应,只微微垂下眼睑,神情平静如水,再无多余的动作,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或许,她内心藏着深深的哀伤吧。约斯诺心想,除了丧夫——一个年轻的少妇继承家主之位,还要上战场拼杀,还能有什么理由让她如此?
两人默然无声地上了船,船刚启航时,天朗气清,万里无云,越远离欧洲,风雪便渐渐退去。约斯诺站在甲板上,忍不住感叹国外的好天气。然而,他的感慨还未完,海上的台风却突然袭来。那台风诡异无比,速度快得惊人,瞬间便笼罩了整个巨轮,船长和船员甚至来不及发出警告。
储藏仓被礁石撞破,海水汹涌灌入,巨轮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约斯诺从未经历过这种场面,吓得手脚发软,不知所措,只能任由奥罗拉和她的仆从拉着逃生。茫茫大海,如何脱身?不过片刻,一行人随着轮船一起坠入海底。咸腥的海水涌入喉咙,他不懂水性,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神明庇佑。窒息感迅速吞噬他的意识,眼前一片模糊的深蓝。
恍惚间,他感觉手腕猛地被抓住,一股巨大的力量死死扣住他,那力道几乎撕裂了他的肌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被那人拖出了水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盏浮夸的顶灯。金灿灿的灯架上镶嵌着五彩斑斓的玛瑙与水晶,在灯光的照耀下,水波粼粼闪烁,映得水面如同碎裂的星辰一般耀眼,也映在了约斯诺苍白的脸上。
他环顾四周,许久未曾见过如此奢华的浴池了。不论是黑城堡还是卓戈高塔,自从奥罗拉继位,一切都变得灰暗而实用。黑城堡的装饰换成了黑白灰的主调,卓戈高塔则常年笼罩在暴风雪中,煤炉成了最主要的支出。那些华丽却不实用的东西早已被拆卸,对外宣称这是皇族践行节俭美德,为百姓做表率。
想到这里,约斯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盏顶灯上,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不适。
“哥哥,在想什么呢?”奥罗拉突然凑到他面前,晃了晃纤细的手指,顺着他视线看向顶灯。“哥哥喜欢这种顶灯吗?等回到黑城堡,我让所有地方都装上。”
“……不喜欢。”约斯诺一向秉持节俭,认为神明的旨意要求他不得贪图财富。
“这里是永驻城。”一道细长的女声突兀响起,带着几分傲慢。
“欢迎回家,我的家主。”话音刚落,便是几声近乎癫狂的大笑。
“伯爵夫人,你没有与我抗衡的底气。”奥罗拉冷冷开口,周遭的温度似乎瞬间下降,约斯诺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好冷,仿佛整个空间都被冻住了。不对——他猛地回过神,低头看向奥罗拉身下的水面,薄薄的霜花正悄然爬上她的衣裳。这是幻觉!约斯诺心中警铃大作,二话不说揽住奥罗拉的腰,带着她一头扎进水中。他们在水下紧紧相拥,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他们才浮出水面,呼吸重新顺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