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像细碎的金沙,洒在林时清的眼睑上。她翻了个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昨晚的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樊振东那双带着审视和冷意的眼睛,一会儿又切换成陈宥礼在烧烤店暖黄灯光下,递给她芒果汁时温和的笑意。
突兀的手机闹铃骤然响起,划破了清晨的宁静。林时清猛地坐起身,揉着惺忪睡眼瞥向屏幕——八点十五分。迎新会十点开始,作为学生代表,她必须提前到场准备。
林时清烦死了……
她抓了抓睡得乱蓬蓬的头发,想起今天不得不再次面对那个“表里不一”的世界冠军,心底就涌起一阵莫名的烦躁。
洗漱时,镜中的女孩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她凑近仔细瞧了瞧,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化妆包里翻出遮瑕膏,小心翼翼地涂抹。无论如何,今天她是代表学院发言,总不能顶着一副睡眠不足的模样去。
融媒大楼608会议厅,林时清并非第一次来。她特意选了个靠后、角落里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摊开,假装认真做着记录,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陆续进场的人群。
传播学院的老师、学生代表,还有几位面生的、领导模样的人。会场很快便坐满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带着期待的骚动。林时清听见前排两个女生压低的兴奋议论:
学生A听说樊振东真人比电视上还帅呢!
学生B我室友是他球迷,房间里海报都贴满了!
……
她撇撇嘴,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着夏老师发来的发言稿电子版。上面列着几个中规中矩的问题,无非是关于学习规划、如何平衡高强度训练与学业之类。
九点五十八分,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阵微小的骚动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樊振东在几位院系领导的陪同下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运动外套,内搭纯白T恤,整个人清爽利落,像被雨水洗刷过的澄澈天空,带着一种干净的少年气。
林时清握着笔的手指不由地顿住了。台上的樊振东,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举止温文有礼,与昨夜烧烤店里那个冷峻强势、周身散发着压迫感的身影,简直判若两人。他礼貌地与院长握手,然后在指定的位置落座,姿态放松却不失端正,显得沉稳而从容。
林时清反差真大……
她小声嘀咕,指尖不自觉地用力,笔尖在空白的纸页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小点。
迎新会正式开始。院长热情洋溢地致辞,细数着樊振东在乒坛缔造的辉煌——最年轻的世界杯男单冠军、奥运金牌得主、国际乒联排名长期雄踞世界第一的王者……
林时清低着头,在笔记本上漫无目的地涂鸦,画了一个戴着小小王冠的乒乓球,又重重地在上面打了个叉。
几位老师和学生代表依次发言后,终于轮到了她。林时清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努力在脸上挂起一个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微笑。
林时清樊振东同学,欢迎你加入G大传播学院。
她的声音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时清我代表同学们,想向你提一个问题。
她看见樊振东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那双昨夜盛满不悦和怒火的眼眸,此刻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他微微颔首,声音温和:
樊振东请讲。
就是这副表情!昨晚明明凶得像要吃人,现在却装得如此谦和温润?林时清心底积压的那点不快,像被戳破的气球,瞬间膨胀开来。原本牢记在心的报备问题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股混合着愤怒和不甘的情绪冲昏了头脑。
林时清请问您如何看待公众人物隐私权与大众知情权之间的边界问题?
她一字一顿地问了出来,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
后排传来导员被茶水呛到的、压抑的咳嗽声。这个问题显然远远超出了报备范围,而且字字句句都像在影射昨晚那场不愉快的偶遇。
樊振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了然的光飞快掠过,短暂思考后,沉稳有力的声音在会场响起:
樊振东我觉得,这就像运动员的医疗报告。
他的比喻清晰而独特,
樊振东需要向公众坦诚告知的,是康复的进度和回归赛场的时间,而非每日服用了多少剂量的止痛药细节。
会场里有人轻轻点头,表示认同。樊振东忽然抬眼,目光如炬,再次精准地锁定了林时清:
樊振东又或者说,应当展现在公众视野里的,是领奖台上冉冉升起的国旗,是运动员为国争光的荣耀时刻,而非更衣室里属于个人的、私密的换装身影。
话音落下,掌声如同潮水般热烈地响起。林时清僵直地站在原地,感觉脸颊像被火燎过一样发烫。她本想让他措手不及,甚至出个小糗,结果却被他四两拨千斤,赢得了一个漂亮的满堂彩。
他的回答,既巧妙避开了私人领域的锋芒,又不动声色地展现了顶级运动员的格局与高度,堪称无懈可击。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坐了下来,恨不得能把自己缩进桌底。接下来的交流环节,其他同学纷纷踊跃提问,樊振东耐心解答,气氛轻松融洽。
只有林时清,把头埋得低低的,在笔记本上用力地画着一个又一个叉,仿佛在鞭挞自己刚才的冲动。
林时清老老实实问他学习规划就好了……
她在心里懊恼地骂自己。万一……万一樊振东认出了她就是昨晚烧烤店那个“偷拍者”,在院领导面前不经意提一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合影环节开始,人群纷纷涌向台前。林时清看准时机,像只受惊的小鹿,猫着腰,飞快地从侧门溜了出去。
台上的樊振东,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会场,恰好捕捉到她略显仓惶、弓着腰匆匆逃离的背影,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走廊上空无一人。林时清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快步走向电梯间,指尖带着点焦躁,急促地戳着下行按钮,仿佛这样就能让电梯来得更快一些。
陈宥礼刚才在台上提问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怎么这会儿溜得比兔子还快?
熟悉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林时清猛地转身,看到陈宥礼正闲适地倚在墙边,双手插在裤袋里,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带着洞悉的笑意。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处,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
林时清你刚才也在里面?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随即像抓到救命稻草般,下意识地把他往自己身前一拉,用他高大的身形做掩护,生怕会议室里有人追出来。
陈宥礼幸好我来了,
陈宥礼眼中笑意更深,
陈宥礼不然可就错过我们林副部长刚才那“一鸣惊人”的精彩提问了。
林时清撇撇嘴,试图挽回一点面子:
林时清我那个问题……其实也没超纲吧?就是……跟事先报备的有点出入而已。
陈宥礼那你现在这是……?
他挑眉,目光扫过她紧张兮兮的样子。
林时清怕等下被教导员逮住,又要听一顿思想教育课呗。
她挠了挠头,没好意思提更怕被樊振东认出来这茬。
陈宥礼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爽:
陈宥礼行了,也到午饭点了,一起吃饭去吧。
林时清又让学长破费,多不好意思呀。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像被点亮的星星,瞬间亮了起来,刚才的紧张和懊恼消散了大半。
恰好电梯“叮”一声到达,陈宥礼作势要独自走进去:
陈宥礼那算了,我自己去。
林时清诶!那不行!
林时清连忙跟上,挤进电梯,肩膀不经意地轻轻撞上他的手臂,
林时清学长请客,这面子我怎么能不给呢?
两人相视一笑。
初秋午间的林荫道,他们并肩走着,陈宥礼随口聊起志工部近期几个活动的策划构思,林时清则嘟囔着提前返校如何打乱了她精心策划的露营行程。
陈宥礼下次我陪你去。
陈宥礼的目光随意地落在前方,像是随口一说。
林时清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偷偷瞥向他被树影光斑勾勒出的清俊侧脸轮廓。这句话……是客套的安慰,还是……别的意思?
她还没来得及分辨心底那丝微妙的悸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急促地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的“夏老师”三个字,瞬间让她刚放松的心弦又绷紧了。
夏老师十七,你人呢?
电话那头,夏老师的声音带着一丝明显的急切。
林时清啊?夏老师,我……我刚好志工部这边有点急事,就先出来了。
她急中生智找了个借口,旁边的陈宥礼闻言,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夏老师赶紧回来!马上去一趟院长办公室。
林时清现在?
林时清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慌。
夏老师对,就现在!抓紧时间啊!
还不等她再多问一句是什么事,电话已经被干脆地挂断了。林时清握着仿佛瞬间变得滚烫的手机,感觉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坠入一片冰凉。
陈宥礼怎么了?
陈宥礼立刻察觉她的异样,关切地问。
林时清院长找我……
她哭丧着脸,声音都带上了一点哭腔,
林时清完蛋了……肯定是……因为刚才那个问题……
陈宥礼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有些凌乱的发顶,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陈宥礼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是别的事。要我陪你一起去吗?
林时清摇摇头,心里乱糟糟的:
林时清算了,还不知道什么事呢,指不定要多久。你别等我了,自己先去吃吧。
说完,她转身就往学院办公楼的方向小跑而去,一颗心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
跑过拐角前,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宥礼还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她。
这本该是让她心头一暖的画面。但此刻,她满脑子都是院长办公室里,那场未知的、可能因她一时冲动而掀起的微澜。
所以啊,人真的不能……被情绪冲昏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