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林时清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指尖极轻地叩了三下,轻得几乎被走廊的寂静吞没。她下意识地拍了拍胸口,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才稍稍加重力道,又敲了两下。
林时清院长,夏老师让我过来找您。
她小心翼翼地探进半个脑袋,声音刻意比平时清亮了几分。
陆院长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抬起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习惯性地眯成一条线,带着温和的笑意:
陆院长来得正好。
林时清推门而入,脚步尽量放得轻快。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斜斜地铺洒进来,给肃穆的办公室增添了些许暖意。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院长宽大的办公桌、墙上琳琅满目的荣誉证书,然后,整个人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僵在原地——
窗边的单人沙发上,樊振东正姿态闲适地翻看着一本杂志。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
陆院长樊振东同学想熟悉一下我们校园环境,时清啊,你带他四处走走看看吧。
院长的话,像一道毫无预兆的惊雷,直直劈在林时清头顶。
她刚踏进办公室的腿仿佛灌了铅,喉咙也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扼住。那句“不方便”几乎要脱口而出,最终却只是咬着下唇,艰难地挤出两个音节:
林时清好……的……
院长站起身,笑容可掬地转向她身后介绍:
陆院长这位是我们学院的优秀学生林时清同学,让她带你逛逛。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联系。
樊振东好的,麻烦陆院长了。
樊振东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林时清这才惊觉,他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她身后。她几乎是本能地后退了一小步,眼神闪烁不定,不敢与他的眼睛对视。
他微笑着,向她伸出右手:
樊振东你好,我们刚才在会上见过。
林时清硬着头皮,伸出自己的手,小心翼翼地与之相握。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握力恰到好处,一触即离。
林时清你……你好。
走出行政楼,午后的阳光明媚得有些晃眼。林时清默默走在前面带路,脚步不由自主地比平时快了几分,只想尽快完成这“艰巨”的任务。
樊振东似乎也不急于打破这沉默,只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半步距离,悠然跟在她身后。运动鞋底踩在光滑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嗒嗒”声。
林时清盯着自己移动的脚尖,心乱如麻。
他认出她了吗?是巧合,还是……故意的?刚才在院长办公室里,他的笑容,总感觉别有深意。
当然,这一切也绝非偶然,还要得益于樊振东的“精心安排”。在与院长闲谈时,他状似不经意地提及,刚才会上提问的那位女同学“很有想法”,希望能有机会多交流。同时,又流露出对G大校园浓厚的兴趣,表达了参观的愿望。
于是,陆院长便非常“自然”地将林时清召唤了过来。
樊振东小心!
一声低沉的提醒自身后响起,紧接着,她的手臂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拉住。几个追逐打闹的学生像一阵风似的从她身侧擦过,带起的微风掀起了她几缕散落的发丝。
林时清谢……谢谢。
林时清慌忙退开一小步,心跳快得像要蹦出胸腔。樊振东的手还虚扶在她背后,保持着一种保护的姿态,片刻后才自然收回。
樊振东不用这么紧张,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声音里带着点轻松的调侃,
樊振东我不会吃了你。
林时清在心里默默腹诽。那可说不准!昨晚在烧烤店,那副冷峻强势的样子,可不就像要“吃人”么?
再次回想起昨晚的画面,她甚至觉得他此刻这句玩笑话,都带着点隐晦的警告意味。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所有的新鲜空气都吸入肺中,再缓缓吐出,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决定主动出击:
林时清那个……樊同学,刚才在交流会上,我提的问题可能……有点尖锐了。其实我本来是想……
樊振东我觉得你问得很好。
樊振东温和却清晰地打断了她,目光坦然而真诚地看向她,
樊振东既然是交流,如果只问些无关痛痒、早有准备的问题,那又有什么意义呢?
这突如其来的肯定让林时清一时语塞。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模糊了他的表情。此刻的他与昨晚判若两人,温和得让人不知所措。
樊振东反而是我,昨晚没有了解清楚情况,误以为你是……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措辞,
樊振东总之,昨晚的事,是我误会了,抱歉。
之所以要再见她一面,也正是为了澄清这个误会。他并不清楚林时清昨晚为何会举起手机,但从她今天的表现和此刻的反应来看,她似乎并非刻意蹲守的偷拍者。
既然如此,大家同在一个校园,何不化干戈为玉帛。
林时清倏地睁大了眼睛。世界冠军……在向她道歉?这剧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林时清其实……我的行为也确实欠妥,容易让人误会……
她小声地回应,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一片金黄的落叶。对方已经摆出了如此诚恳的态度,她再端着,反倒显得自己小气了。
樊振东既然误会解开了,
樊振东再次伸出手,唇角的弧度比刚才真切了许多,
樊振东我们是不是可以试着……做个朋友?
那只手再次出现在她眼前,在秋日明媚的阳光下,显得格外修长有力。林时清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又快速地收回。
她定了定神,指向不远处一栋古朴典雅的红砖建筑:
林时清那……我们先去校史馆看看吧?
校史馆内光线柔和而略显昏黄,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令人心安的纸墨书香。林时清带着樊振东穿梭在承载着岁月痕迹的展柜之间,声音不自觉地变得轻快起来,带着一种主人翁的自豪。
林时清看,这是我们学校的第一任校长。
她指着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中的长者目光炯炯,透着睿智与不怒自威的气度。
樊振东微微俯身,认真端详着照片。
樊振东看起来是一位非常严谨的先生。
林时清据说他老人家每天凌晨四点就准时起床读书,雷打不动。
林时清压低声音,像分享一个珍贵的秘密,
林时清所以直到现在,我们图书馆还保留着‘晨读区’的传统呢。
樊振东你也去晨读?
樊振东侧过头看她,眼中带着一丝好奇。
林时清偶尔……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坦率地说,
林时清更多时候,是赶在deadline之前去那里拼命。
两人相视,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理解的笑意。馆内沉静的氛围似乎也因这笑容而变得轻松起来。
走到一面挂满熠熠生辉奖杯的荣誉墙前,林时清停下脚步,指尖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指向其中一座金光璀璨的奖杯:
林时清这个,是我们学校去年在全国大学生辩论赛上拿到的冠军奖杯。
她的眼睛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林时清我当时是队里的三辩。
樊振东很厉害。
樊振东看着奖杯,又看看她,由衷地称赞道。
林时清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赧然地低下头:
林时清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啦。
她领着他继续向前,来到专门展示体育界杰出校友的区域。
林时清看,这里记录了很多在体育界取得辉煌成就的校友。
墙上的照片记录着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诉说着不同的荣耀时刻,
林时清有奥运冠军,也有世界纪录的创造者。
樊振东的目光在一张照片上停留下来——那是年轻时的刘国梁指导,站在领奖台上,面容清瘦,眼神锐利,意气风发。
林时清很快,你的照片和名字,也一定会出现在这里的。
林时清望着他专注的侧影,轻声而笃定地说道。
樊振东是吗?
樊振东转过头,眼中带着温和的笑意,
樊振东那将是我的荣幸。
林时清当然,
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认真,
林时清你现在已经是G大的一员了。一位世界冠军级的校友,校史馆怎么会错过记录你的荣光呢?
从沉静的校史馆出来,林时清提议去图书馆看看,两人便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路旁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扇形叶片在微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
林时清前边这个湖,叫翡月湖。
路过一片波光粼粼的清澈水面时,林时清自然地介绍道,
林时清是G大情侣们必打卡的浪漫圣地。
樊振东的目光投向湖面,微风拂过,水面荡开层层叠叠的涟漪,像揉皱了的一匹上好的锦缎,又似时光留下的温柔褶皱。
樊振东风景确实很美。
林时清等到深秋,岸边的银杏叶全都变成金黄,倒映在湖水里,那才叫惊艳呢。
她兴致勃勃地说着,话赶话地接了下去,
林时清到时候可以带女朋友一起来看,肯定特别……
话一出口,林时清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完蛋!她在心里哀嚎一声。这不等于不打自招,暴露了自己知道他和余笙的关系吗?
她急忙补救,脸颊微微发烫:
林时清呃……我是说,如果……如果你之后在G大交到女朋友的话。
樊振东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仿佛洞穿了她的小心思。
樊振东谢谢你的建议。
他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接着似乎想说什么:
樊振东其实我……
一阵清脆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断了他的话。樊振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蹙起。
樊振东抱歉,我接个电话。
他走到几步开外接听,声音压得很低。林时清假装被湖光水色吸引,专注地欣赏着风景,实则悄悄竖起了耳朵。可惜距离稍远,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词飘过来:
“知道了……晚上……别担心……”
很快,电话挂断。樊振东走回来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樊振东我们继续?
林时清好啊。
林时清点点头,心里那点小小的好奇被暂时按捺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