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9）

两人一前一后涉过溪涧，水花溅在靴面上，凉丝丝的。越往密林深处走，那股阴寒之气越重，四周的鸟鸣虫叫渐渐消失了，只剩下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和自己的脚步声。

忽然，顾之宴停住脚步。

他伸手拦住身后的蓝曦臣，微微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左前方，三十步，树后。”

蓝曦臣屏住呼吸，凝神望去。果然，左前方一棵巨大的古槐后，有一团浓稠的黑气缓缓凝聚，黑气中隐约可见一双暗红色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

是邪祟，而且道行不浅。

蓝曦臣缓缓拔出佩剑，剑身出鞘时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他侧身一步，与顾之宴并肩而立，剑尖斜指地面，姿态沉稳，呼吸平稳。

顾之宴偏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这时候的蓝曦臣跟平时很不一样。没有温润的笑容，没有窘迫的红晕，整个人沉静得像一汪深潭，锋芒内敛，却分明带着蓝氏家主该有的锐气。

“不错，”他低声赞了一句，退后半步，双手抱臂往旁边的树上一靠，“去吧，我看着。”

蓝曦臣没再犹豫，脚尖一点，身形如一道月白流光般掠向那团黑气。

顾之宴靠在树上，看着那道身影在密林间腾挪，剑光如练，招招凌厉却不失章法，把那团邪祟逼得节节后退。蓝氏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轻盈灵动，又带着凛然正气，每一剑都精准地刺在邪祟的薄弱之处。

但顾之宴的目光，始终没离开蓝曦臣本身。

看他侧身避开邪祟扑击时腰背划出的利落弧线，看他旋身出剑时衣袂翻飞的弧度，看他抿紧的唇线和专注的眼神。

啧。

顾之宴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趟义城，来对了。

那邪祟到底是盘踞多年的老东西，被逼急了，忽然爆发出一股浓烈黑气，幻化成数十条黑蛇四散而逃。蓝曦臣微微一怔，剑势慢了一瞬，几条黑蛇趁机从他剑下溜走，直往密林深处窜去。

“想跑？”顾之宴挑了挑眉，随手从袖中弹出一缕灵力，那灵力化作一道无形的网，轻飘飘地兜过去，把四散的黑蛇一网打尽，在触及地面的瞬间化为齑粉。

蓝曦臣收剑回鞘，转身看他，额上沁着一层薄汗，胸口微微起伏，但眼睛很亮。

“顾公子这一手，”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上次捞手稿时曦臣便想说了……你的灵力运转方式，似乎与寻常修士不太一样。”

顾之宴心说来了，这小子眼睛还挺毒。

“怎么不一样？”

“寻常修士驱动灵力，多是循经脉而行，引天地灵气入体，再化为己用。”蓝曦臣走过来，认真地看着他，神情里带着纯粹的好奇，“但顾公子的灵力……好像是从你自身内部生发出来的，外界灵气只起了个引子的作用。”

顾之宴看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里面没有试探，没有防备，只有坦荡的求知欲，像一个好学的学生在请教一个感兴趣的问题。

他忽然想伸手揉揉蓝曦臣的脑袋。

忍住了。

“你猜得不错，”他承认得爽快，“我修的路子跟你们不太一样，具体的以后慢慢告诉你。”

这是能说的吗？

虽然有这个疑问，但莫名的，蓝曦臣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顾之宴看着他这副不骄不躁的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又软了一下。

这人吧，看着温温吞吞的，其实聪明得很。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进退有度，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跟这种人相处，舒服。

“走吧，”他拍了拍蓝曦臣的肩，掌心下是薄薄一层汗湿的衣料，触感温热，“趁天没黑，再赶一程，前面有个小镇，今晚在那儿落脚。”

蓝曦臣应了一声，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出密林时，日光重新洒下来，暖融融的。蓝曦臣忽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握剑时太用力，虎口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红痕。

顾之宴余光瞥见了，什么也没说。

但当天晚上在小镇客栈落脚时，蓝曦臣洗完手回房，发现床头放着一小盒药膏，盒盖上刻着临川顾氏的家徽。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隔壁床铺上已经躺下、背对着他像是睡着了的顾之宴，唇角弯了弯。

“多谢顾公子。”

隔壁床铺上传来一声含糊的、像是从被子里闷出来的“叫我阿宴或者衍之也可。”。

阿宴，衍之，蓝曦臣默默在嘴边把这两个名字念了一遍，才把药膏拿了起来，轻轻抹在虎口上。

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药香。

窗外月色清朗，小镇的夜晚安静得只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

但隐隐的暧昧却在两个年轻人之间缓缓流动。

令人忍不住勾起唇角，想到自己青涩的初恋，甜蜜又涩然。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