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城比顾之宴预想的要小。
说是城,其实就是个稍大些的镇子,百来户人家稀稀落落地散在山坳里,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旁的铺子倒有一半关着门,偶有几家酒肆茶摊还开着,里头坐的多是些过路的散修。
两人牵马走在街上时,天色已近黄昏,暮色从山那头漫过来,把整条街染成昏黄暖色。顾之宴扫了一圈四周,目光在某处顿了顿。
“蓝曦臣,”他压低声音,下巴朝街尾方向一抬,“看见那家客栈没有?”
蓝曦臣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街尾拐角处有间客栈,门脸不大,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但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暮色里晃来晃去,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古怪。
“阴气。”蓝曦臣微微蹙眉,声音也放轻了,“很淡,但确实有。”
“淡就对了,”顾之宴把缰绳往旁边茶摊的木桩上一系,拍了拍手上的灰,“浓的都在里头等着呢,这种地方,越是看着没事,事儿越大。”
蓝曦臣把马拴好,跟在他身后往客栈走,脚步不疾不徐,手却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顾之宴瞥见他的小动作,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两人推开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潮湿霉味扑面而来。大堂里光线昏暗,只柜台后头点了一盏油灯,灯影里坐着一个佝偻背的老头,正低头拨算盘。
“住店?”老头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干涩。
“两间上房。”顾之宴靠着柜台,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四周,大堂角落里坐着三五个散修打扮的人,都在低头喝酒,没人往这边看。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蓝曦臣,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光:“只有一间了。”
“一间?”顾之宴挑眉。
“最近过路的修士多,房源紧。”老头把算盘一推,从柜台下摸出一把生了锈的钥匙,动作慢吞吞的,“后院东厢,宽敞,两张床。要住就住,不住拉倒。”
顾之宴和蓝曦臣对视了一眼。
蓝曦臣微微点头。
顾之宴便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拍在柜台上,老头收了银子,把钥匙推过来,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夜里别往后院西墙那边去,塌了,还没修。”
“成。”顾之宴拿了钥匙,与蓝曦臣一前一后穿过前堂,往后院走。
出了前堂,光线骤暗,只有廊下挂着一盏将灭未灭的灯笼。院子不大,杂草丛生,东厢在院子最里面,西墙方向则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
蓝曦臣走在顾之宴身侧,忽然低声道:“那老头不对劲。”
“嗯,”顾之宴点头,声音懒洋洋的,“那双手,太嫩了。一个佝偻背的老头,手跟二十岁小伙子似的。”
蓝曦臣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一丝笑意:“顾公子观察得真仔细。”
“那是,”顾之宴偏头冲他弯了弯眼睛,“我眼睛毒着呢,不然怎么一眼就看出蓝家主长得好看?”
蓝曦臣脚步顿了顿,耳尖微红,决定不接这个话。
两人进了东厢,果然宽敞,两张木床各靠一面墙,中间隔着一张方桌,桌上放着一只粗陶茶壶和两只杯子。
陈设简陋,但还算干净。
顾之宴往靠里那张床上一坐,随手解开外袍,露出里头月白的中衣,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线条漂亮的锁骨。蓝曦臣的目光不小心扫过去,又飞快地移开,低头假装整理自己的包袱。
“先歇会儿,”顾之宴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有些发霉的房梁,“半夜再动手。”
蓝曦臣嗯了一声,在对面床边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跟周围简陋的环境格格不入,活像一尊误入杂货铺的白玉雕像。
顾之宴偏头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
“蓝曦臣,你累不累?”
“还好。”
“那你坐那么直干嘛?放松点,又没人看你。”
蓝曦臣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稍稍松了松肩背,靠在了床柱上。他偏头看向窗外,暮色已经完全沉了下去,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
“顾公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以前……一个人走过很多地方吗?”
顾之宴枕着手臂,看着头顶的房梁,语气平常:“嗯,去过不少地方。”
“一个人?”
“大多时候是一个人。”
蓝曦臣沉默了一息,偏头看他,目光温润而认真:“那一定很辛苦。”
顾之宴愣了一下,转头对上他的视线。昏暗的灯光里,蓝曦臣那双眼睛干净得发亮,里头盛着一种柔软的、纯粹的关切。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辛苦,我习惯了”,话到嘴边却拐了个弯:“还好。就是有时候一个人吃饭,点多了吃不完,有点浪费。”
蓝曦臣被他这个回答逗得弯了弯嘴角,轻声道:“那以后……可以找人一起吃。”
顾之宴看着他,目光在那张温润清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漆黑的院子,嘴角弯起一个弧度:“行啊,那蓝家主以后出来夜猎记得叫上我,我帮你打邪祟,你请我吃饭。”
“好。”蓝曦臣应得干脆。
顾之宴闻言,心里有了些想法,却没表现出来,只是收拾好自己,躺上床,然后拍了拍身边,“睡吧,后半夜估计不会消停。”
蓝曦臣轻轻应了一声,也躺了下来。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远远近近的虫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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