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8）

翌日清晨，姑苏城外。

天光初透，山间薄雾未散，云深不知处还隐在云雾深处，只露出几角飞檐。顾之宴到山门口时，蓝曦臣已经等着了。

他换了身便于出行的劲装，依旧是月白底色，但袖口和腰封都收得利落，长发束得高高的，光洁饱满的额头系这蓝氏抹额，垂下的飘带在风中若如银蛇乱舞。

整个人站在晨光里，干净清冽，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一块白玉。

他手里牵着两匹马，一匹纯黑，毛色油亮，一匹通体雪白，鬃毛被编成细细的辫子，坠着几颗靛蓝的珠子。

“这马……”顾之宴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匹白马的脖子，马儿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蓝氏的马也这么讲究？”

“它叫霜华，性子最是温顺，顾公子若不惯骑马，可以乘它。”蓝曦臣温声解释，又指了指那匹黑马，“这匹叫踏云，性子烈些，曦臣自己骑。”

顾之宴挑了挑眉，一个翻身跃上霜华背脊，动作行云流水，姿态闲适得像坐进了自家软榻。

“蓝曦臣，”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正踩着马镫翻身上马的蓝曦臣，忽然开口，“你故意的吧？给我挑最温顺的马，自己骑烈马。”

蓝曦臣稳稳坐定，理了理缰绳，抬头看他，一脸无辜：“曦臣只是觉得顾公子远道而来，应当骑匹稳当些的。”

“你小看我？”

“不敢。”蓝曦臣唇角弯了弯，一夹马腹，踏云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被风送回来，“顾公子若不服气，追上来便是。”

顾之宴看着那道月白身影迅速消失在官道拐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好家伙。”他低声道，一扬缰绳，霜华长嘶一声，四蹄翻飞，紧追而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在官道上飞驰，晨风扑面，带着初秋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顾之宴盯着前面踏云背上那个挺直的背影，心说蓝曦臣这人真是……表面温温顺顺，骨子里蔫坏。

跑出十几里地，蓝曦臣才慢慢勒住缰绳，让踏云缓下步子。顾之宴追上来，与他并辔而行，侧头看他，那双桃花眼里盛着明晃晃的兴味。

“蓝曦臣，你这样会嫁不出去的。”

蓝曦臣被他这个说法逗得哭笑不得：“曦臣是男子。”

“哦，那就是娶不到媳妇儿。”

“…………”蓝曦臣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转而从马背侧袋里取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顾公子，这是厨房备的晨点，先垫垫肚子。”

顾之宴接过来拆开，里面是几块精巧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他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软糯清香，竟然比许多大酒楼的点心都做得好。

“好吃，”他真心实意地夸了一句，又捏了一块递到蓝曦臣嘴边，“你也来一块。”

蓝曦臣愣了一下，看着那块递到嘴边的桂花糕，耳尖微红：“曦臣自己来就好……”

“你骑马呢，两只手抓缰绳，怎么吃？”顾之宴一脸理所当然，桃花眼弯着，里头是毫不掩饰的促狭，“蓝家主，别这么讲究，出门在外的，随意些。”

蓝曦臣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桂花糕，最终还是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动作文雅，连咬点心的样子都好看得过分。

顾之宴收回手，把剩下半块自然而然地丢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点头：“嗯，甜的。”

蓝曦臣垂着眼整理缰绳，没敢看他，只觉得耳根烧得厉害。

这人怎么……怎么吃别人咬过的东西还这么自然。

两人一路往西南方向走，官道渐渐窄了，两侧的山势开始陡峭起来，林子也密了，日光被层层叠叠的枝叶割碎，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午后时分，他们在一处溪涧边歇脚。蓝曦臣取出水囊递给顾之宴，自己则蹲在溪边洗了把脸。水珠从他脸上滚落，顺着下颌滴进衣领里，打湿了一小片衣襟。

顾之宴靠在树干上喝水，余光瞥见这一幕，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片湿痕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移开视线，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顾公子，”蓝曦臣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水，忽然看向溪涧对面的密林，微微蹙眉，“你有没有觉得……那边的阴气有些重？”

顾之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密林深处，树影重重，看不见尽头，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在树根间游走，像有什么东西盘踞在里头。

他放下水囊，眯了眯眼。

“提前开张了。”他把水囊往马背上一挂，拍了拍手上的灰，偏头对蓝曦臣露出一个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锋芒，“蓝曦臣，你说你叔父让你出来历练……杀过邪祟吗？”

蓝曦臣站起身，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神色认真：“杀过，但不算多。”

“那正好，”顾之宴已经迈步往溪涧对面走去了，步子散漫，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今天给你练练手，我在旁边看着，保你没事。”

望着前面的人意气风发，自信骄傲的样子，蓝曦臣只觉得胸腔好似被什么轻轻撞击了一下似的，疯狂跳动。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