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7）

蓝曦臣是在静室外的回廊上逮到顾之宴的。

“你把忘机怎么了？”他问，语气里带着无奈，“方才他派人来传话，说今晚不与我一同用膳了，要闭关温书。”

“闭关？”顾之宴一脸无辜地摊手，“我什么也没干，就是考了他一道题，顺口夸了他一句。”

“顺口夸他什么？”

“夸他可爱。”

“借你的名义说的。”

蓝曦臣沉默了一瞬，望着顾之宴那双弯起来的桃花眼，忽然觉得这位顾公子不像是来送盟书的，倒像是专程来云深不知处捣乱的。

“走吧，”他叹了口气，连责备的话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只能摇摇头，“我带你去客房歇息，明日一早出发去义城。”

“客房？”顾之宴挑眉，“蓝氏的客房会不会也有一千条规矩？比如亥时必须就寝、不准点灯看书、不准在屋里吃零食？”

“顾公子，”蓝曦臣温声道，眼底的笑意藏不住，“你是不是把我蓝氏当成了什么龙潭虎穴？”

“像。”顾之宴毫不客气地点头，“你弟弟就是那只守在门口的小龙，凶得很。”

蓝曦臣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整个人仿佛罩了一层温润的光。

顾之宴偏头看了他一眼，心说这人真是好看得过分，明明一肚子看戏的坏水，偏偏生了张最端正最无辜的脸。

两人沿着回廊往客房走，暮色渐沉，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的光映在青石板上。经过一片竹林时，顾之宴随手折了根竹枝在手里转着玩，随意得像在自家院里踱步。

蓝曦臣看着那根竹枝在他指间转来转去，忽然想起一件事。

“顾公子。”

“嗯？”

“你今日说，明日去义城……义城近来有邪祟作乱，不算大患，你当真只是顺路去看看？”

顾之宴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转了起来。他偏过头，暮色里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幽深，里头映着灯笼的光，明明灭灭的。

“蓝曦臣，”他忽然不叫“蓝家主”了，直呼其名，声音里少了方才的调笑，多了几分认真，“你觉得，我为什么要选义城？”

蓝曦臣微微一怔，认真想了想，温声答道：“义城地处夷陵与姑苏交界，往来商旅众多，却少有世家驻守。若有邪祟盘踞，受害的多是无力自保的散修与凡人。顾公子虽是来送盟书的，但以你的性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顾之宴，目光坦荡而温和。

“你应当是特意选的那里。”

顾之宴看着他，一抹笑意一闪而过。

暮色里，蓝曦臣的轮廓被暖黄的灯光柔化，额上的卷云纹抹额雪白端正，衬着那双温润的眼睛，干净得像一汪山泉。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常，没什么刻意的恭维，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可偏偏就是这种“平常”，让顾之宴心里莫名地动了一下。

他在无数世界里穿行过，见过太多人，听过太多话。有人夸他天纵奇才，有人畏他深不可测，有人奉承，有人试探，有人巴结，有人忌惮。但很少有人像蓝曦臣这样，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平平静静地说出他做事的理由，像在解读一本摊开的书，笃定而温和。

特别打动他。

“猜对了，”顾之宴把竹枝随手往竹林里一扔，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过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看不惯邪祟欺负普通人罢了。”

没说信还是不信。

蓝曦臣跟上他的脚步，微微偏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轻声道：“嗯，我知道。”

顾之宴脚步没停，耳尖却微微热了一下。

他暗暗啧了一声。

这蓝曦臣，看着温温吞吞的，怎么有时候一句话就能让人招架不住？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客房的院落已经远远在望。

蓝曦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过去：“这是蓝氏特制的安神香，顾公子若是不习惯云深不知处的清静，点上这个会好睡些。”

顾之宴接过来，瓷瓶还带着蓝曦臣袖间的温度，暖融融的，贴着掌心。

“这么周到？”他低头看了看那瓷瓶上素净的花纹，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抬眼笑道，“蓝家主，你莫不是对每个来送盟书的客人都这么体贴？”

蓝曦臣愣了一下，随即耳根微红，干咳了一声：“这是曦臣应该做的。”

你看我信不信。

顾之宴撇了撇嘴，面上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果然是姑苏蓝氏。”

蓝曦臣听出他话里的揶揄，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却又实在生不起气来。

“客房到了，”蓝曦臣在院门前停下，抬手推开半扇门，里头布置素雅，一应陈设俱全，窗台上还摆了一盆小小的兰草，“顾公子早些歇息，明日辰时出发，我在山门口等你。”

“成，”顾之宴迈进门去，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不知何时已经升了起来，银白的光洒在蓝曦臣肩上，衬得他整个人清润如玉，“蓝曦臣。”

蓝曦臣抬眸看他。

“好梦！”

微微一愣，蓝曦臣看着面前缓缓阖上的房门，低声回道：“好梦！”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