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令（6）

"蓝先生放心，"顾之宴打断他，笑得露出一排白牙，"有我在，保准把你家曦臣全须全尾地带回来，少一根头发你找我算账。"

这话说得太随意了，随意到蓝启仁忍不住想皱眉。

蓝曦臣坐在一旁，耳根那点红已经蔓延到脸颊了，他垂着眼，装作在整理袖口，没听见。

蓝启仁沉默了两息，终于摆了摆手："罢了，你既然有这个心，曦臣也愿意，老夫便不做拦阻，只是有一点——"

他目光严厉地看向顾之宴："一个月内，把人给我带回来。"

"得嘞。"顾之宴利落地应了一声，弯起桃花眼，冲蓝启仁笑得人畜无害。

从静室出来后，蓝曦臣走在前面，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许。

顾之宴跟在后头，看着他微微上扬的唇角，心里觉得挺有意思，这人表面上温温润润的，其实心里也是想出去走走的吧。

蓝氏的家规跟笼子似的，把他这只温顺的大兔子关久了，偶尔也该放出去撒撒欢。

"顾公子。"蓝曦臣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顾之宴差点撞上他，堪堪刹住脚步，低头便撞进一双温润含笑的眼睛里。

"怎么了？"

"方才在叔父面前，你说要带我去夷陵？"蓝曦臣微微歪了歪头，那点小小的喜悦在眼睛里明明灭灭，"是真的想去，还是只是说给叔父听的借口？"

顾之宴怔了一瞬，随即笑了出来，顺手弹了一下蓝曦臣的额头："自然是真的，我向来不骗人，尤其是……"他顿了顿，目光在那张清俊出尘的脸上停了一停，"……长得好看的人。”

蓝曦臣被他弹了一下，愣愣地抬手捂住额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被人轻薄了，顿时面上一热，又气又恼又好笑地看着眼前这个笑得一脸嚣张的男人。

"顾、顾公子——"

"走了走了，"顾之宴已经大步往前走去，衣袂翻飞，头也不回地朝他招了招手，"蓝家主带我去看看你弟弟，我要在他面前再晃一圈，嘿嘿！！"

蓝曦臣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渐渐走远，额头被弹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微凉的触感。他慢慢放下手，终于没忍住，弯起眉眼笑了起来。

"……这人。"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恼意，反而带着点自己也未察觉的纵容。

顾之宴说要去找蓝忘机再晃一圈，还真就晃去了。

蓝曦臣也没想拦，只是提醒了一句“忘机在藏书阁温书”。

就见那人挥了挥手，拐进了回廊，步子散漫得像在自家后花园遛弯。

藏书阁在云深不知处最深处，楼高三层，四周遍植苍松翠柏，安静得连鸟叫都听不见几声。顾之宴一路问过去，蓝氏弟子们指路时表情微妙，欲言又止，显然山门口那捏脸的事迹已经传开了。

他推开藏书阁大门时，蓝忘机正端坐在二楼窗边，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竹简，手边摞着三四本厚册子。

日光从窗棂间照进来，把他那张小脸映得通透，睫毛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听到脚步声，蓝忘机头也没抬，只冷淡地说了句：“放那边架子上。”

顾之宴挑了挑眉没说话，走过去，往他对面一坐。

蓝忘机察觉到不对，猛地抬头，琉璃色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顾之宴理所当然地答，顺手拿起桌上一卷书册翻了翻，“哟，才十岁就读《灵枢要略》？看得懂吗？”

蓝忘机一把夺回书册，小脸绷得死紧：“藏书阁重地，闲人免入。”

“我不是闲人，我是你家兄长的贵客，他让我来考考你功课。”

其实并没有。

蓝忘机抿紧了嘴，眼睛里写满了“我不信”。

但他到底是个守礼的孩子，兄长叮嘱过要对客人有礼貌，于是硬生生把“胡说八道”咽了回去，冷冰冰地改口：“不敢劳烦。”

“不麻烦不麻烦。”顾之宴摆摆手，目光扫过案上的笔墨纸砚，来了兴致，“这样吧，我出个题，你若答得上来，我立刻走人。”

蓝忘机抬眼看他，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最好说话算话”。

“听好了，”顾之宴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两下，“当灵力逆行、经脉紊乱时，如何在不伤及根基的前提下，以最少的灵力消耗疏导积郁，最快恢复行动力？”

这问题刁钻，涉及灵力运转的精细操控，许多成年修士都未必答得周全。

蓝忘机却只是垂眸思索了片刻，随即开口，声音清冷平稳，一句是一句，条理分明，甚至还说出了两种不同情形的应对方式。

顾之宴听完，挑了挑眉。

这孩子不光天赋惊人，还肯下苦功，搁哪个世家都是当宝贝供着的。

果然是蓝氏的公子，芝兰玉树，雅正端方，学识渊博，小小年纪就如此优秀。

“答得不错，”他点头，语气里带了点真心的赞许，“真棒！”

蓝忘机没有因为被夸而露出半点喜色，依旧板着小脸，只是耳尖不易察觉地红了一点点。

顾之宴站起身，作势要走，到门口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多了一丝促狭：“对了，小公子，我走之前提醒你一句——”

蓝忘机蹙眉看他。

“你兄长方才在山门口笑你被捏脸的样子‘挺可爱的’，原话哦。”

蓝忘机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你胡说！”

“不信你去问他。”顾之宴已经跨出了门槛，声音远远地飘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还有，你案上那卷《灵枢要略》拿倒了，第三卷第七章，你对倒书看了小半刻钟都没发现。”

蓝忘机低头一看，那卷竹简果然是倒的。

他气得把竹简重重一合，小拳头攥得咯咯响。

“顾、之、宴——”

这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时，带着十岁孩子能有的最大限度的杀气。

可惜藏书阁外早就没人了，只有风穿过松林，送来远处一声隐约的、懒洋洋的轻笑。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