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宴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惊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走吧,既然撞上了,顺路一道上山。”
“好。”蓝曦臣欣然应允,将手稿仔细收进袖中,又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衣襟和额上的抹额。
顾之宴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条雪白的抹额上。
云纹精致,衬着蓝曦臣那副清润出尘的模样,格外好看。他想起坊间传闻,说蓝氏抹额意喻“规束自我”,旁人轻易碰不得,尤其是嫡系子弟的抹额,更是私密之物。
“你这条抹额,”顾之宴忽然开口,眼神里带了点玩味,“传闻说蓝氏子弟的抹额旁人碰不得?真的假的?”
蓝曦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浮起几分不自在,干咳一声:“确有此事……是先祖传下的规矩,抹额乃……私密之物,非亲近之人不可触碰。”
“这样啊,”顾之宴点点头,脸上的表情一本正经,“那挺不方便的,万一打架的时候被人拽掉了怎么办?”
蓝曦臣被他这个假设逗得哭笑不得:“这个还是不会的,我们蓝氏子弟的抹额上都有……”
他话没说完,脚下忽然踩到一块覆满青苔的滑石。溪岸边本就湿滑,蓝曦臣方才捞手稿时鞋底沾了水,这一脚踩上去根本吃不住力,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
顾之宴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往回带。可蓝曦臣倒下去的方向带着一股冲劲儿,顾之宴这一拽不但没把人扶稳,反而把自己也带得往前踉跄了一步。
然后,电光石火之间,他的手指不知怎么就勾住了蓝曦臣额上那条抹额的边缘。
一声极轻的“簌”响。
那条雪白的卷云纹抹额从蓝曦臣额上被扯了下来,像一片羽毛般轻飘飘地落在顾之宴指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蓝曦臣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双温润的眼睛瞪得溜圆,里面全是难以置信。没有了抹额的束缚,几缕碎发落在他额前,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更好看了。
但他的脸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开始往上窜红,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整张脸都烧成了煮熟的虾子色。
“顾、顾公子,你——”蓝曦臣的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窘,甚至还有不敢置信。
要知道他们蓝氏嫡系的抹额可不是谁都能扯下来的,上面都是加了阵法和灵力的,只有命定之人方能取下抹额。
难道……蓝曦臣不可置信的看向顾之宴。
只见,面前的男子一身桀骜轻邪的气质,清隽朗月般的容貌,周身灵韵浑厚,行事更是只有法度,实在是个难得优秀的男子。
但……他是个男子啊……
顾之宴下意识把手举高了半寸,然后一脸歉意无辜的看着他,“抱歉,我不是故意的,这都是意外。”
蓝曦臣的脸更红了。
“不是,”顾之宴看着眼前这人面红耳赤手足无措的模样,忽然觉得有趣得很,原本想立刻还回去的心思顿时就散了,“蓝家主,你这抹额……刚才好像自己掉到我手里了?”
蓝曦臣简直要冒烟了:“怎、怎么会是自己掉的!明明是你……”
“我怎么了?”顾之宴歪着头,眯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笑得又坏又无辜,“我只是拉了蓝家主一把,免得你摔进溪里变成落汤鸡。这抹额自己要跑,怎么能赖我?”
蓝曦臣:“…………”
他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蓝氏家规里写了上千条,偏偏没有一条教他“被人扯了抹额之后该怎么办”!
“顾公子,”蓝曦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这抹额……对我蓝氏而言确实意义重大,还请……还请你……”
他越说越结巴,脸越红越厉害,最后干脆说不下去了,就那么站在原地,眼巴巴地看着顾之宴手里那条白得晃眼的抹额,又急又羞,活像被人抢了糖的小孩子。
顾之宴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毕竟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刚登上家主之位的小孩,他可不欺负孩子。
他轻啧了一声,也不再逗他,抬手将那抹额轻轻递过去:“给你。”
蓝曦臣如蒙大赦,赶紧接过来,手忙脚乱地往额上戴。可他方才太过紧张,手都是抖的,捋了好几回都没捋正那条带子,发丝也被拨得乱七八糟。
顾之宴看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上前一步。
“低头。”他说。
蓝曦臣愣愣地抬头看他。
“乱了,”顾之宴伸出手,语气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我帮你弄。”
蓝曦臣此刻脑子已经不太转了,乖乖地低下了头,下意识相信面前的男人。
顾之宴的手指落在他的额前,将他散落的碎发拢到耳后,又仔仔细细地将那条抹额捋平,指尖微凉,动作却出乎意料地轻柔。他微微俯着身,温热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蓝曦臣的额头。
蓝曦臣的心跳忽然快得不像话。
“好了。”顾之宴退后半步,打量了他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嗯,还是戴着好看。”
蓝曦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多谢。”
声音闷闷的,耳尖还是红的。
顾之宴看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这趟姑苏来得真值。
他弯了弯嘴角,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懒洋洋地扬了扬下巴:“蓝家主,还愣着干什么?带路啊。”
蓝曦臣怔了一瞬,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间的窘迫这才慢慢散了,温温和和地应了一声:“好。”
他快步跟上顾之宴的脚步,两人并肩走在蜿蜒的山道上。
远处云深不知处的檐角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山风拂过,带着青竹和溪水的清冽气息。顾之宴偏头看了一眼身侧的人,蓝曦臣正微微仰头分辨方向,日光落在他那张清润如玉的脸上,额间的抹额雪白端正。
嗯,确实是那副“端庄自持”的世家公子范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