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琦纪（8）

螭吻在山上坐了一整夜，手里攥着那件赤色衣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后悔了，但后悔有什么用？人已经没了。

“你要是嫌我亲得不好，你可以打我，”螭吻对着月亮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可以骂我，可以一个月不理我……但你为什么要消失呢？”

月亮没有回答他。

螭吻找遍了整座山，找遍了方圆千里的每一寸土地。

他找了一年，十年，百年。

他翻遍了整个人间，闯遍了妖界，甚至冒着巨大的风险去触碰那些被封印的禁地。他问过每一个见过顾之宴的人，打探过每一条可能有关的线索，但所有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没有人知道顾之宴去了哪里。

那朵毒花，就像一滴水落入了大海，再无踪迹。

螭吻在每一个月圆之夜，都会回到那座山上，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喝酒，一个人对着月亮发牢骚。

“你是不是在跟我玩捉迷藏？”他举着酒壶，对着月亮说，“你出来，我认输，行不行？”

月亮不说话。

“你别躲了，我找了你好久，每次看到一个相似的，都发现是认错人。”螭吻的声音越来越低，“你到底在哪啊……”

第一百零一年的时候，螭吻做了一个梦。

梦中一片混沌，看不清天，看不清地，只有无尽的迷雾，他站在迷雾之中，四处张望，什么都看不到，然后迷雾中亮起了一点光，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最后在他面前化作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没有脸，没有具体的身形，但螭吻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心脏便猛地缩紧了。

“阿宴——”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个人影，手却径直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那人影似乎在笑，又似乎在说什么，声音被风吹散，模糊不清。螭吻拼命地听，拼命地辨认，最终只捕捉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字，“……未来……再……见……”

螭吻猛地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

他坐在那棵他们曾经一起躺过的大树下，月光依旧明亮，山风依旧清冷，但他的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不止。

未来再见。

他闭上眼睛，将这四个字在唇齿间咀嚼了很久，久到月光移了位置，久到天色将明。

然后他睁开眼，那双淡金色的眼瞳中，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好，”他说，“我等。”

“但你得说话算话。”

螭吻回到了龙神殿，开始着手布置。

身为龙神他有守护世界的任务和责任，但为了阿宴，他需要找到更多的人来帮我一起守护世界，一起守护龙神，这样他才有更多精力，来等他，陪伴他。

首先，他想到的是他和阿宴一起在南山救下的小狐狸寄灵，也许可以代替他扮演龙神存在于明面上，然后他在暗地里，兴许能掌握更多主动权，

“听起来很完美，”螭吻对着一面铜镜自言自语。

一切安排妥当后，螭吻彻底从人前消失了。

他藏身于世间最隐秘的角落，不再以龙神的身份示人，不再参与任何争斗，只是默默地等待着那个“未来再见”。

一年又一年，十年又十年，百年又百年。

他在等待中看尽了世间沧桑，头发越来越长（虽然他本来头发就很长），无聊到开始在龙神殿里养花养草（虽然他本人就是龙神，但养花养草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讽刺）。

“这朵花怎么不开？”他蹲在一盆兰花前，眉头紧锁，“我每天浇水施肥，它怎么就是不开？”

旁边的小妖侍从小心翼翼地说：“龙神大人，这盆兰花……是假的。”

螭吻沉默了三秒。

“哦。”他说，“那难怪。”

他开始养鱼，鱼死了，他开始养鸟，鸟飞了，他开始学做饭，厨房炸了。

螭吻看着一片狼藉的厨房，面无表情地得出一个结论：“顾之宴再不回来，我就要无聊死了。”

直到那一天……

“大人，不好了，九婴……”

千年之后，苦苦支撑封印的螭吻猛然感受到心上人爆发出的气息，愣在了原地，随即苦笑出声。

“你出现了？为什么你才出现？知道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一千年，整整一千年。”螭吻银色的长发散落在身后，淡金色的眼瞳映着天边璀璨的晚霞，想去找那个人，却身不由己，动弹不得。

“一千年前你被我亲了一下就跑了，连句再见都没说。你知道我当时有多崩溃吗？我差点以为我的嘴有毒，哦不对，有毒性的是你，我没毒。”

“你到底跑哪儿去了？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欺负你？算了，你那张嘴，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即使你被人欺负了，我也帮不了你了，我没有时间了。”他静静地望着远方，满眼落寞和苦涩。

百年前，九婴破封出现，肆虐人间，没办法，身为龙神有守护世界的义务，他只能前来镇守九婴……

螭吻垂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苦涩而温柔的笑，“阿宴……你知道不知道，我好想你。”

远处的洛安城中，一个赤色衣袍的身影正懒洋洋地站在屋顶上，手持一把绘着曼珠沙华的折扇，桃花眼在夜色中闪闪发光。

顾之宴忽然打了个喷嚏。

“奇怪，”他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谁在念叨我？”

然后他展开折扇，遮住了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桃花眼，“算了，管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