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鳞琦纪（9）

韦府的气氛，在顾之宴开口说“当然是为了他”来的事之后，就变得微妙了起来。

武拾光站在廊下，手指还搭在桃木剑上，表情冷得像腊月里的冰碴子，但心跳已经乱了节奏。他试图用理智说服自己，这个姓顾的来历不明，言行举止处处可疑，一张脸长成这样，分明就是祸水本祸，他应该警惕，应该防备，应该把他轰出去。

但他说出的话却是：“顾公子既然有捉妖的能力，不妨留下。”

寄灵在旁边看着他，笑得单纯又天真，“武法师说得对，顾公子你留下吧，我会保护你的。”

闻言，厉劫默默看了他一眼，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吐槽，“就凭你，做梦还比较快。”

寄灵听闻，偷偷转头奶凶奶凶的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头一脸期待的看着顾之宴。

武拾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看这个公子比你厉害，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

“哼！我也很厉害的好吗。”寄灵冷哼一声，似乎是为了表现自己很厉害，拿在手上的折扇灵活的转了转，然后得意的看向伍拾光。

伍拾光默默的转头不理他，戒备的看向对面站着的雾妄言。

顾之宴倒是不客气，折扇一收，从屋顶上轻飘飘地落了下来，赤色的衣袍在夜风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武拾光面前，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那就有劳武法师收留在下了。”顾之宴微微仰头，桃花眼里漾着笑，声音慵懒得像午后的阳光，“在下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的，武法师可得多多关照。”

说完这话，他桃花眼一眯，眼中闪过一抹微光，又凑近了几分，仔细嗅了嗅，才道：“你……身上怎么有股熟悉的味道？”

武拾光被他那双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半步，“……什么味道？你离我远点。”

寄灵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不舒服的失落，忍不住插嘴道：“顾公子，你看看我，我也觉得你很眼熟？我们以前是不是也见过。”

顾之宴转过头来，笑眯眯地看了寄灵一眼，“你不是还有自己的事要忙吗？再说了……”他的目光在寄灵脸上转了一圈，笑意加深了几分，“也许吧，你身上确实也有股熟悉的味道，似乎是龙神的味道，难道你……”

寄灵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快速打断他，“顾公子在说什么？我听不太懂。”

顾之宴眨了眨眼，“听不懂就算了，反正——”他转过身，赤色的衣摆扫过寄灵的脚边，留下一缕幽冷的花香，“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寄灵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认真地看着顾之宴离去的背影，抓着折扇的手不自觉的捏紧。

他刚才说得都是真话，他真的觉得他很眼熟，但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韦府后院被韦卿辟出来给几人暂住，厢房不多，刚好够一人一间。顾之宴被安排在武拾光和寄灵中间，倒不是顾之宴主动要求的，而是寄灵“好心”提议的。

“我们不是要‘多多关照’吗？”寄灵一脸无辜，“住得近才方便关照啊。”

武拾光面无表情地盯着寄灵看了三秒，“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寄灵歪着头，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我是真心为顾公子着想，而且我们面对的可是凶恶的九尾狐，顾公子一个大夫，我们当然要好好保护。”

武拾光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人一般见识。

站在房门口，看着离开的几人背影，顾之宴定定的看着，心里萦绕着许多疑问，怎么突然间事情变得奇怪了起来。

寄灵是明明是当年的那个小狐狸，但身上一股木头和螭吻的味道。

不仅如此，那个什么法师伍拾光身上也有一股螭吻的味道，厉劫则是他以前救的一只小蝴蝶的味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螭吻到底去哪里了？这些年，他也找过螭吻，总是找不到，似乎冥冥之中有人在阻拦自己找人。

但总得来说，伍拾光身上螭吻的味道最重，他暂时先跟着他看看。

当天夜里，他们开始着手调查洛安城的剖心案，连续几起案子，死者都是被挖心而死，手法干净利落，不像是普通人所为。

不想九尾狐胆子实在大，这么多法师在也敢动手，韦卿失踪了，被人发现时已经中毒被绑在了衣柜里。

那么嫌疑人就是府中剩下的人，露芜衣，雾妄言，玉笙唯，罗帷，柳为雪……

武拾光在府中各处勘察，顾之宴跟在后面，赤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手里那把绘着曼珠沙华的折扇慢悠悠地摇着，一副来郊游的闲散模样。

“顾公子，”武拾光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逛花园的？”

顾之宴眨了眨眼，“两者有冲突吗？”

武拾光：“……”

顾之宴笑了一声，折扇一合，点了点武拾光的肩膀，“武法师，你这样板着脸查案，是查不出什么的。凶手也好，妖也好，都是狡猾的东西，你得学会放松，才能嗅到他们留下的痕迹。”

“嗅？”武拾光皱眉。

“对啊，”顾之宴凑近了一些，那股幽冷的花香立刻将武拾光包围了，“比如说，你有没有闻到，这府里的空气中有一种……不属于人的味道？”

武拾光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发现，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办法集中在“味道”上，因为顾之宴靠得太近了，近到他能看清那双桃花眼里自己的倒影。

“没有。”武拾光往旁边挪了一步，“你靠太近了，而且本来就是九尾狐作案，当然没有人的味道。”

顾之宴歪了歪头，眼中闪过一丝促狭，“武法师怕我？”

“没有。”武拾光的语气生硬得像石头。

“那就好，”顾之宴笑眯眯地退开，重新展开折扇，“我还以为武法师嫌弃我呢。”

武拾光咬了咬牙，没接话。

他不能接话，因为他一旦接话，就会暴露一个事实，他不是嫌弃，他是……不知道怎么形容。就像你面前放了一盘看起来特别好吃但据说有毒的点心，你知道不该碰，但你的手已经不受控制地伸出去了。

这种感觉，很危险。

之后，所有人围坐在待客厅，分享线索，讨论案情，也说到小唯的身份。

小唯是无相月里的九尾狐，十二相月里的亏，为了找自己的救命恩人报恩，才来到了这里。

听完整个故事的真相，顾之宴摇了摇头，“什么报恩？如果恩人长得好看，就以身相许，如果恩人长得猥琐，那就……啧啧，这个小唯看来还是个痴情种，分明是动情了。”

顾之宴坐在寄灵和伍拾光的中间，懒懒的感叹。

露芜衣和雾妄言闻言，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也没反驳。

虽然小唯是她们的同类，但不得不说他说得对，小唯就是情根深种了，以前还为了他那个恩人，干了许多荒唐事，比如吞噬人心保持自己的皮囊。

罗帷听完，冷冷的道：“妖果然很坏。”

闻言，露芜衣讽刺道：“妖是很坏，但人也好不到哪儿去。”

伍拾光淡淡的道：“人并非生下来就懂得礼义廉耻，妖也并不是总想着作为多端，但作恶总要有个理由，那小唯是为什么要杀人呢？”

顾之宴闻言，多看了他两眼，接着道：“也不一定是小唯杀的。”

顿时，在场所有人看过来，寄灵更是感兴趣，问道：“顾公子，你知道什么？”

耸了耸肩，顾之宴懒懒一侧，靠在身边伍拾光的身上，“我？我不知道啊。”

被人这么亲密的靠着，伍拾光十分不适，但却鬼使神差的没动，任由他靠着。

之后，为了确保每个人的行踪，伍拾光提议，“既然在场的各位都有嫌疑，那在没抓到小唯之前，各位不得离开韦府。”

对这个寄灵反驳，“现在小唯的恩人还躺在床上，她一定想方设法的救人，怎么还会走呢。”

“这只是你个人的猜测，你是小唯？”

对这话，寄灵反驳不了，只能赞同伍拾光的话。

之后，伍拾光为了更好的追踪的在场的人，为每个人设了一个血印缚，结果却被小唯算计了，变成了死咒。

顿时，在场之人脸色都变得很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