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桑晚故作惊恐地在原地愣了几秒,眼角的余光瞥见身旁的空地。当那妇人逼近时,她轻巧地左脚后撤一步,身体微微一斜,顺势倒了下去。这一系列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然而,在即将与地面亲密接触的刹那,一只温热的手揽住了她的腰肢,两人“狼狈”地一起扑倒在地,还打了个滚。颜桑晚就这样巧妙地避开了摔到地上的命运。
被圈在怀里的颜桑晚没有受伤,却看到那人把“不会武功的哥哥,舍命救妹妹”的场面表演得惟妙惟肖。她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心中暗笑。
大理寺卿范清命令官兵控制住那突然“发疯”的妇人,目光转向这对看似柔弱的兄妹。
“范大人,我的玉佩加上这妇人的诡异行动,难道还不足以证明这里有蹊跷吗?”颜桑晚没等范清开口,便抢先说道。她一只手被暮云深搀扶着,眼神中带着几分凄楚,显得受尽委屈和惊吓,与刚进大理寺时判若两人。
这时,大理寺外传来衙役通传的声音,说是顾府的小姐前来求见,并说有重要证据要呈上。范清沉吟片刻,便让衙役领顾小姐进来。
顾若璃一进大理寺就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泪眼婆娑:“臣女见过范大人。”
范清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叫人把她扶起来,但她死活不肯起身,含泪看了一眼一旁的颜桑晚,又看向大理寺卿,一副大义灭亲的模样。“范大人,臣女提供的证据,正是臣女的表姐姐勾结宋知府意图谋反的证据!”
说着,顾若璃从怀里掏出一沓信纸,纸张泛黄褶皱,显然有些年头了。
大理寺卿让人将信纸呈上来,看着上面用簪花小楷书写的内容以及“纪桑晚”的落款,眉头轻皱。一张张翻看完后,他凝眸看向颜桑晚,似乎在等待她的解释或承认。
颜桑晚此时已敛神归定,仿若波澜不惊的幽潭。只淡淡扫了一眼那信笺,便移开视线,神色清冷如故:"此信非出自我手。"
话音刚落,顾若璃便透心疾首地看着颜桑晚:“表姐,事到如今你还不想承认吗?我们一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难道不好吗?姐姐,想想黎民百姓,想想天下苍生,回头吧,姐姐,不要再执迷不悟下去了。”
颜桑晚凝眸静立,静静聆听顾若璃的言辞。待其语毕,方轻启朱唇,悠悠问道:"表妹说完了?不知可有确凿证据,证明那信是我写的?”
“表姐,难道你还要继续错下去吗?字迹这种东西,难道还能随便伪造不成?表姐,只要你一写字,或者去查你之前的笔记就能成为铁证。表姐,你还好辩解到什么时候!”顾若璃哭得凄凄惨惨,一双美眸盛满泪水,期盼而又失望地看着颜桑晚,期待她能回头是岸。
“表妹这一点没有说错,字迹确实很难随便伪造,即使伪装得再像,也总会露出破绽,你说是吧,表妹?”颜桑晚嘴角绽开一抹人畜无害的笑容,声音轻轻的,但最后那两个字,硬是让顾若璃听出了别的意味,身体颤了一下。
“那……那是自然。”顾若璃的声音不自觉地发颤,却仍强作镇定。
“既如此,”颜桑晚看向大理寺卿,“还请范大人给臣女准备笔墨。”
墨香氤氲间,笔砚已备。颜桑晚缓步踱至案前,路过顾若璃身畔时,眸光微凝,似有千言万语尽在这一瞥之间。随即敛神提步,裣衽轻移至书案之前。只见她玉手执管,腕转如流云,笔走龙蛇,在素笺之上挥毫写下“因果轮回”四字,墨迹淋漓,力透纸背,仿若将这四个字的深意尽数倾注其中。
那四个字写得潇洒张扬,与所谓的证据上的字迹大相径庭。见此,顾若璃脸色一白,瘫软在地上,喃喃自语:“不……不该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颜桑晚缓步踱至顾若璃身前,俯视着她,宛如高坐九霄之上的掌权者睥睨阶下囚徒。阳光透进来,映得她面庞如玉却透着令人心悸的冷意。
她微微俯身,精致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恰似戏台上的贵人赏玩蝼蚁。朱唇轻启,却带着令人胆寒的温柔:"妹妹知道吗?肌肤被片片削下的感觉...就像是春日里花瓣零落一般呢。姐姐倒是可以让你亲身体验一番呢......"
说罢,颜桑晚直起身来,莲步轻移向后退了半步。烛火摇曳中,她展露出一个令人心惊的笑容,那笑容明媚得如同三月春花,却又透着说不出的阴骘,似是不经意间道:"你这副模样,倒是比方才更美了几分呢。"
“对了表妹,你的玉佩呢?或者,你姨娘的玉佩呢?”颜桑晚坐回椅子上,不轻不重地问。
“玉佩……”顾若璃脑极转,随即恢复了先前的镇定,淡然起身。“表姐,我们先不说这个,刚才书信一事是妹妹误会了表姐,毕竟妹妹也不想看着百姓流离失所,成为皇权的牺牲品,故而乱了分寸,是妹妹的不是了。”
“范大人,你就不好奇,您手里的玉佩,到底是谁的么?”颜桑晚没有理会顾若璃,反而转头看向高坐上的大理寺卿。
“来人,顾家大小姐意图欺君罔上,且有犯案嫌疑,速押入大理寺。”大理寺卿暗自思忖了一番,最后让人把顾若璃押了下去。
这案件最后是要呈给陛下的,顾若璃提供假证据等同于欺君,再加上那块来历不明的顾家玉佩……
颜桑晚目送着被拖出去的顾若璃,她的眼底泛起一片晦暗不明的神色,如同被乌云遮蔽的深潭,让人猜不透其中蕴含着怎样的情绪。
正在此时,大理寺的衙役进来通传,说是扶云城的杜城主求见。范清犹豫片刻后,便让衙役请杜城主进来。
“下官见过大人。”杜城主一进来就向大理寺卿行了一个礼。范清还礼后,询问杜城主所为何事。
“禀大人,下官所看守的扶云城离东郡城极近,这半年来一直觉得这东郡城不对劲,所以就暗中观察。八天前得到消息后就偷偷前去,结果让里面的人跑了,只在尸体上和尽头的村庄找到了一对虎头玉佩,就匆匆上了京。”说着,杜城主从怀里掏出那块老虎头样子的玉佩,呈给大理寺卿。
范清在听到虎头玉佩的时候脸色就不怎么好看,待看见那玉佩的样子,整个脸都沉了下来。
颜桑晚见此,用手帕掩去了嘴角的笑。她当时要探查密道另一端时就打听到需要使用玉佩,猜测豢养私兵这么大的事,要么是皇子夺嫡,要么是群臣谋反,前者可能性更大。于是她随便找了一个不受宠的皇子,然后再随便偷了一对虎头玉佩,没想到竟误打误撞成了。
大理寺卿先让衙役把杜城主请了出去,然后再派人去请傅少将军。
至此,颜桑晚的嫌疑差不多终得昭雪。大理寺卿面色稍霁,示意暮云深扶颜桑晚入座,暮云深会意,小心翼翼地扶着颜桑晚落座。颜桑晚唇角微扬,但未形于色,似是闲庭信步般端坐椅中,眼波流转间,隐隐带着几分看客的悠然。
之前傅少将军也汇报过东郡城的情况,说是东郡城的人少了大半,剩余的人如常生活,丝毫没有察觉到身边少了人。细察才知道,东郡城的土壤里被下了忘忧散,本质上是一种短时间内忘却烦恼的药,但经过改良,达到忘记一些人或事的目的,导致精神混乱。
失神间,大理寺门口跨进一少年。他身披银质细纹锦缎战袍,袍角绣着金线勾勒的猛虎图案,腰间束着一条精致的玉带,更衬得他英姿挺拔。
“范大人。”傅小将军先是向大理寺卿略微拱手,向一旁一站一座的二人点头示意后,转头看向高坐上的大理寺卿。“范大人找我来是为何事?”
范清把刚得到的消息和傅少将军对了一遍,再次梳理线索,把原本没想通的地方、漏掉的地方一一弄明白,再联想到提拔宋知府的赵帅司和当年御史台不了了之的言知府一案,整个案件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范大人,臣女能否回去了呢?”颜桑晚缓缓从椅子上起身,衣摆随着她的动作摇曳开来,暮云深站在她身后,无形中给予保护。她静静地站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夕阳透过门缝照进来,洒满一地余晖,光影交错间,只余下两抹模糊的轮廓。
范清愣了一下,那少女虽只是一袭青衣朴素,可就那浑身上下的气度,就在那一瞬间,他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当朝皇后的影子。反应过来后,范清自嘲地笑了笑——不过一官家小姐罢了,哪能有皇后的气度。思及此,他立即让衙役送走了颜桑晚和暮云深。
出了大理寺,已是黄昏时分。京城之上,残阳如血,铺洒天际,御街上的百姓已散去七七八八。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槐花香气,弥漫在空气中,令人心醉。街边的柳树随风轻摆,枝条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仿佛一幅淡雅的水墨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