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嘿，42号，今天食堂开放，要不要去吃点什么？我记得他们会把每道菜所用的食材标出来，选些你愿意吃的就行。千万别选粉蒸肉，那道菜里可能混着一些我们同类的肉，都是从战场上抢来的复制品们的肉。”泗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双眼发出异样的光，仿佛恢复了与无歆初见时的热情。

无歆恍惚间觉得泗仿佛成了那次死亡之前的假正经的“朋友”，虽然那位“朋友”对她说过不少谎话（或许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一点），还捉弄过自己，但她确实曾把自己当朋友。而现在的“她”却把自己当做曾经恋人的替代品，并笨拙地试图掩盖这一点。无歆提醒自己，现在的泗不过是那位“朋友”在认识自己之前的一个片段，永远不可能是完整的她。

无歆叹了口气，还是答应了泗的邀请。泗勉强挤出一个微笑，眼中并无笑意，而是充斥着强压下去的悲哀与希望。泗向无歆伸出左手，无歆疑惑了一瞬才握住她的手，紧接着闪电般将手抽离。

“你们两个可以去后勤部柜台上拿几张饭票，被发现了就说是我帮忙拿的，我回去看观测记录了。没到下午别带她去食堂。”霖的目光在她们身上各停下几秒，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转身不紧不慢地离开了房间。泗与无歆相对而立，房间里充满了沉默的气息。终于，无歆率先开了口：

“所以我们要等到下午吗？”

泗有些心虚地避了无歆的目光，左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匕首：

“你要是现在想去也不是不可以，不过我是不会和你去的。你不可能没听见霖的话，祂这样说是有原因的：去得早的成员（尤其是新人）有相当大的可能会变成今天晚餐的食材，敢在中午去的要么是喜欢吃生食的老家伙，要么是食堂的临时员工。怎么样，你想现在去吗？”

“我怎么确定你说得是真是假？虽然你没有那段记忆，但你确实骗了我，即使你是以恶作剧为目的，那也是实实在在的欺骗。现在你让我如何信任你？”无歆的脸色变得有些差，阴翳笼罩着她的前额。泗的眼中最后的几丝希望消失殆尽，只剩下浓厚的悲哀，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险些跌倒在地。

“不………不。我没必要骗你的，我只是……我……算了，你不愿信任我也没关系。我回房间了，等下午你饿了就来找我罢。”泗十分勉强地挤出一丝微笑，带着深沉的悲哀走出房间，走到走廊时还满怀幽怨地回头瞥了一眼无歆，如同一个刚失恋的青年人。

无歆透过走廊的玻璃观察着4号的办公室，里面堆满了诸如纸箱、垃圾袋、玻璃瓶之类的杂物，有些还落了灰。书架上堆放着黑色封皮的厚本子和不少塞满了的文件夹一样的东西，角落里还堆着一些钢珠和玻璃弹珠，都装在纸袋里。再往前就是4号的办公桌和柜台，办公桌上堆满了散乱的文件，文件所用的语言有些无歆能够看懂，看来是没来得及翻译。柜台上确实摆着一沓崭新的饭票。

忽地，一枚群青色的挂坠吸引了无歆的注意，它安静地躺在一口打开的箱子的箱底，和几封信放在一起。无歆猜想这挂坠大概是青金石做的，作用也许和其他异端的紫水晶挂坠差不多。但这枚挂坠比常见的紫水晶挂坠大上不少，这让无歆感觉很奇怪。她想起来了，她曾在孤儿院见过一个大孩子向她炫耀类似的东西，那个孩子告诉她，它叫“灵摆”。

无歆还没有勇气去拿4号的灵摆，有些扫兴地摇摇头，出了后勤部径直向428栋走去。无歆回去的路上没有见到一名异端，她觉得这很正常。她从泗口中得知，大部分成员都被外派到观测站，每天都要重复大量相似的工作，相当枯燥。又或许，去往观测站才是唯一的出路？无歆突然冒出这样的想法，不禁一阵恶寒。

无歆不紧不慢地推开门，房间里一如既往地干净整洁。她拉开床底下的大抽屉，翻出自己的身份卡和通行证——当然是新的——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长袍内侧的口袋里。她犹豫了一会，还是拿了几张黎明给的饭票。桌子上的监视器碎片被清洁人员收走，只剩下完整的三个监视器。无歆知道这些是上个时代的产物，现在早就被更实用的活的“监视器”替代，这些落伍玩意的主人大概在它们被藏在房间后不久就消失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无歆决定留着它们，她将监视器用纸包好收进抽屉，又重新把抽屉推回床底。

“你好像没什么事可干了。”猝不及防地，无歆感觉耳边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比一般异端稍微低沉些的声音，她立即分辨出这声音的主人——那个居住在她脑中的“房客”。从她记事起，这声音就一直伴随着她，十岁以前她不时能听见这声音，它总是温和地评价着她的生活，批评很少，多的是赞扬和鼓励。它对她来说是一个相当特殊的存在，曾一度成为她唯一的朋友——正是在这个“朋友”的指引下，她遇到了那个改变她一生的男人，那个曾被她称作“父亲”的人。

“我知道了，你也是异端，不是吗？哦，至少曾经是的。”无歆又想起了什么，面色阴沉地回应了她，那声音却像消失了一般，无歆脑中再没有任何多余声音。无歆有些失落的耸耸肩，不知道下次再听到她的话会是什么时候。她把自己扔在床上，掏出通讯器翻了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敲门声响起，无歆赶忙从床上跳下来，胡乱整理了一下被子，又收起通讯器才开了门。毫无意外地，敲门者是泗。

“去食堂？”泗用眼神示意无歆，无歆点头，她们走出428栋。去往食堂的路上，她们遇见了文澪和泠曦，文澪被她的妹妹搀着，走得相当慢。泗似乎和姐妹俩相当熟识，和泠曦一左一右搀扶着文澪，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聊天，无歆不得不放慢脚步和她们并排走才不至于落单。

无歆早在黎明还在的时候就来过食堂，当时觉得这里和人类的食堂差不太多，但当她看见门户大开的食堂时还是感到不寒而栗，她猜想食堂的食材来源不止实验室和后勤部。文澪、泠曦和泗先进了门，无歆紧随其后。

“呦，39号，还带着新人呢？41号，你还他妈拖着那个废物，要我说你就该送她去回收当备份……”随着怪异的撕裂声，说话者的脸上多了几道骇人的伤口，泠曦左手的指缝里多了些模糊的血肉，但说话者脸上轻浮的笑容却没有一点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