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五十九.

白糖自栩钏一巴掌甩在武崧脸上之后，便一直拿眼角余光觑着武崧的神色，越看越觉得好笑，心底那个结论便愈发笃定。看吧，他早说过了，抖M就是抖M，挨了打还美成这样，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简直没救了。

他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注意到墨紫神色有异——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爆米花松松散散的一颗颗滚落下去，在青石板上蹦了两下，骨碌碌四散开去，撒了一地。他顺着墨紫的目光转头，便望见了那抹身影。

莫邪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左右侍从缓步跟随，来到星罗班众人面前，拱了拱手。“诸位想必便是阿紫的朋友吧？在镜花缘里可玩得尽兴？”他说着侧过头，冲着墨紫笑了笑。

那个意思再清楚不过，是要阿紫像往常一样，走过去站到他身边。

墨紫抿了抿唇，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紧。舅父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她不能露怯，更不能让任何人生疑。于是她扬起嘴角，弯出一贯乖巧的弧度，几步走上前去，自然而然的挽住了舅父的胳膊，眨巴着眼睛，神色温顺极了。

莫邪垂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底泛起一丝欣慰。阿紫终于肯走出来结交朋友了，他做舅父的，怎能不高兴？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里带着惯常的宠溺：“如此甚好，阿紫好不容易有了玩伴，舅父也就不打扰你们的雅兴了。”他顿了顿，语气放沉了些，“有什么事，记得跟舅父说，舅父替你做主。”他说着转身欲走，目光在不经意间扫过白糖和栩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厌恶，转瞬即逝，快得几乎叫人以为是错觉。

直到莫邪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花木掩映的远处，连侍从的脚步都再听不见了，墨紫才像是被人抽走了浑身的力气，膝盖一软，径直跪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眼泪再也忍不住，一颗接一颗的往下砸，洇开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小青蹲到姐姐身旁，一遍遍轻抚着她的后背，掌心带着温热，无声的传递着安慰，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众人陷入沉默，空气里只剩下墨紫压抑的抽泣声，细细碎碎的。

大飞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蹲到她面前，俯下身，仔仔细细的替她把脸上的泪痕一点一点的擦干净，动作笨拙却格外温柔。擦完了，他才咧开嘴笑了笑，朝她伸出手：“女孩子哭太久了就不好看了，墨紫宫主您也别太难过。俺虽然不太懂得那些大道理，但俺知道，沉迷于过去毫无意义。人嘛，还得往前看。”

墨紫抬起泪眼，望着大飞那张憨厚朴实的笑脸，沉默了片刻，终于把手搭上去，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来。她站定后，抬手抹了抹残余的泪痕，声音虽还带着沙哑，却已经有了几分决绝的意味：“说的也是。”

栩钏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大飞这家伙，憨厚里裹着细腻，粗糙里藏着温柔，简直是活脱脱的男妈妈级别啊。但感动归感动，正事还是要办的，他可没忽略莫邪临走时那个眼神，冷飕飕的刮过来，教他对这位宗主的第一印象就跌到了谷底，怎么瞧都不像个善茬。

他沉了沉心，右手一翻，三枚铜钱便出现在掌心。闭了闭眼，将铜钱合在掌间摇了六下，一一抛出。铜钱落地，叮当作响，六爻排定，卦象显出一个雷水解。他盯着那卦象看了良久，指尖在铜钱边缘来回搓动，若有所思。雷水解，寓意万物不会永远困于险境，艰难到了极致，自然会迎来转机与解除。墨紫宫主...化险为夷么？

可他越看越觉得心惊，那卦象底下似乎还压着什么别的东西，模模糊糊看不真切，却让他胸口一阵发紧。他抿了抿唇，将铜钱收回袖中，有些不甘心。不甘心每次遇上危险，小糖总是第一个把所有的担子往自己肩上揽，挡在所有人前头，好像他那条命就不是命似的。他劝过，说过，甚至吵过，可那家伙从来不听。

算了算了，栩钏在心里叹了口气，嘴角却浮起一丝近乎纵容的苦笑。说了又不听，那就不说了。要疯是吧？行，要疯一起疯。

他抬起头的时候，目光正好撞上白糖望过来的眼神。白糖什么都没问，却什么都懂了。多年的默契摆在那里，不用言语，只消一个照面，彼此心里便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