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退了房卡,走出听雨轩的大门。晨风迎面拂来,裹着露水与草木清气,吹散了厅堂里残留的暖意。脚步在青石板上踩出细碎的声响,却谁都没有先开口。
栩钏走在最后头,周身笼着拒人千里的冷意。从白糖解下绷带、轻描淡写丢出那句“可能是觉得好玩”之后,他就再没给过谁好脸色。那张平日里总挂着笑的脸,此刻一丝笑意也无,唇角绷得笔直,眉眼间的阴郁浓得几乎要滴下水来,仿佛一点即炸。
小青的目光在栩钏和白糖之间来回打转,几次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总觉得再这么走下去,这两人怕是要一路沉默到底,她得想个法子,把他们的状态拽回来。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的开口:“咳咳...那个...感觉你们之间的关系好好哦?”
栩钏怔了一下,脚步微顿,这才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有多扎眼。他深吸一口气,秒切笑脸,转过头来时眉眼已经弯了起来,语调也扬了上去:“那是当然的啦~”
小青眼睛一亮,嗅到了八卦的气息,笑嘻嘻的凑近了些:“详细讲讲呗?”
白糖被栩钏用胳膊轻轻碰了一下,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先前那些沉甸甸的思绪像是被谁一把拽回了现实。他嘴角动了动,一时不知该怎么开口,斟酌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解释:“就普通朋友吧...真要论起来说的话,大概是我救过他一次吧。”
栩钏顺势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郑重:“没错哦,要不是小糖,我可能早就已经不在了。所以对我来说,小糖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呢。”
小青拉长了声调“哦——”了一嗓子,尾音拖得又轻又俏,随即弯起嘴角笑了笑:“原来是这样啊,那没事啦,我就随口问问。”话音未落,她便收回了目光,神色自若的挽住了明月的胳膊,仿佛刚才那点好奇从未发生过。
白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小青姐姐那语气...怎么听着好像还挺失望的?他轻轻摇了摇头,将这缕疑惑压了下去,没再多想。
他不知道的是,小青此刻脑子里正盘旋着各种天马行空的念头——什么救命之恩以身相许,什么生死之交日久生情——全都被那句“普通朋友”轻巧的拍灭了。她心里那股暗戳戳的兴奋劲儿,自然也就蔫了下去。
而武崧这边,从栩钏说出那句话开始,心里便像被什么东西反复搅动着。那句话翻来覆去的在脑子里回响,怎么都停不下来。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他品着那几个字,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胸口闷闷的,像堵了一团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回想昨晚,那房间的安排本就是他自个儿争取来的。他想和栩钏多待一会儿,想靠得再近一些,可真到了两人并排躺下的时候,他却什么都做不出来了。
中间空出一臂的距离,不宽,却像是划了一条看不见的线。他能听见栩钏均匀的呼吸,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那些气息离得很近,近得几乎触手可及,可他自己却只是僵直的躺着,连翻身都不敢太大声。心里既隐隐期待着什么,又无端的害怕着什么,那层薄薄的界限,他始终没能鼓起勇气去碰。
所以,昨晚什么也没发生。他只是安安静静的,看了栩钏一整夜的侧颜。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他脸上勾出一道柔和的轮廓。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天色泛起了淡青,他才终于合上了眼,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可现在,他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白糖是栩钏重要的人。那他呢?他在栩钏心里,又算什么?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从胸口漫上来,闷闷的,堵得他呼吸都不太顺畅。他忽然有些嫉妒,嫉妒得莫名其妙,嫉妒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如果...如果栩钏心里重要的人是他...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的耳尖便红透了,热度从耳廓一路蔓延到脸颊。
可那些话,那些在舌尖滚了无数遍的话语,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作为武家传人,从小被灌输的理念都是男女之情,是该娶妻生子、延续香火的正道。这种违背世俗常理的心思,实在是...实在是让他无地自容。
他不敢去想,如果有一天爷爷知道了,那双一直对他寄予厚望的眼睛里,会盛着怎样的目光。
是失望,是愤怒,还是更多他读不懂的东西。
他正陷在这团乱麻里出不来,眼前忽然暗了一瞬。
栩钏的脸毫无预兆的凑了过来,近得武崧能看清他眼尾那颗极淡的小痣。
“阿崧,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武崧猛地回过神来,瞳孔骤缩,又几乎是同一瞬间,仓促的移开了视线。嘴唇翕动了一下,似是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最终,他只从嗓子里挤出一句干涩的话:“没、没什么。”
他嘴上虽这么说,目光却无处安放,游移不定的闪躲着。此刻,那张令他魂牵梦萦的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清晰感受到栩钏呼吸间拂过面颊的温热,都清晰可辨。他猛地攥紧拳头,指尖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眉心微蹙,试图借着这阵刺痛,把心头翻涌的杂念一并压下去。
可脑子里那个长着恶魔小翅膀的迷你小人早就不安分了,它翘着腿坐在意识的一角,一遍遍蛊惑着,声音又甜又腻,引诱他去做些出格的事。而另一侧插着天使翅膀的小人急得满头大汗,正声嘶力竭的喊着什么,两方吵得不可开交。
理智在耳边尖叫着警告他不可以、不能这样,可心却背叛了理智。
他的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鬼使神差的往前倾了倾,嘴唇在栩钏柔软的唇角上轻轻点了一下,蜻蜓点水般一触即离。下一秒他便被自己的举动惊到了,猛地收回身子,逃也似的把脸别到一旁,连耳根都烧成了深红色。
栩钏整个人都懵了,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无法理解事情为什么会发展成这样。他的手无意识的抚上自己的唇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轻飘飘的,却重若千钧。思绪早已神游天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一瞬间的画面。
过了半晌,他才恍然惊醒,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浑身猛地一颤。他几乎是本能地飞快搓动指尖,匆匆起了一卦,低头凝神看去。那卦象清清楚楚,没有丝毫含糊——他的命定之人,正缘所在,就站在他眼前。
不算还好,这一算,反倒坏了事。本来他可以面不改色的把这事当成一场意外处理掉——不过是阴差阳错,凑巧碰上了,大不了扯出一个笑容敷衍过去,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偏偏那卦象明晃晃的摆在那里,他再想装糊涂都找不到由头。他盯着那几道爻辞看了又看,越看越觉得荒谬,越看越觉得脸皮发烫。
片刻之后,那热度便不受控制的蔓延开来,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绯红,比武崧方才那副窘态还要夸张几分。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竟会栽在这人手里,而且栽得这样猝不及防,这样毫无道理。
一股说不清的憋闷涌上来,他索性一把握住武崧的下巴,指腹用力,强迫他转过头来与自己对视。栩钏的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羞恼、慌乱、不甘,还有一丝他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统统搅在一起,烧得他眼眶都在隐隐发烫。
“行啊?敢亲不敢认?”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手在武崧脸上扇了一巴掌——力道不重,更像是一种宣式,清清脆脆的一声,带着不容置喙的分量,在寂静中格外醒目。他收回手,微微扬了扬下巴,目光定定的锁在对方脸上,半晌,一字一顿的落下来:“以后,看你表现。试用期...是一辈子!”
他说完便转过身去,把后脑勺对着武崧,耳尖却还是红通通的一片。他的卦象从不会出错,既然这是上天赐下的良缘,那他也只能认了。他心底深处其实有那么一小块地方,正因为这个结论而偷偷雀跃着,只是他此刻羞愤交加,说什么也不肯承认罢了。
小青在旁边看得眼睛发直,整个人激动得差点蹦起来。她双手捂着脸,指缝间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眸子:“kswl...”她忍不住嘿嘿笑了几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份欢快劲儿怎么都藏不住。
却不想头顶忽然落下一道声音,带着点慵懒的笑意:“这么激动啊?”
小青下意识往旁边蹭了蹭,正好撞进明月温软的怀里。她顺势靠在明月肩上,仰起头冲她眨了眨眼,笑嘻嘻的打趣:“再激动也比不上有了明月姐之后激动嘛——”尾音软糯糯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大飞吸取了上次的经验教训,这回学聪明了,早早就从怀里摸出一包随身携带的爆米花,抓了一把塞进嘴里,充当一个合格的吃瓜群众。
墨紫飞快地四下扫了一圈,目光敏锐的掠过每一个角落,确认周遭空无一人后,紧绷的肩膀这才缓缓地松了下来。她随即转过头,视线落在大飞手中那桶金黄酥脆、正散发出诱人焦糖香的爆米花上,眼睛顿时一亮,毫不客气的伸手抓了一把,先磕为敬,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带着几分得逞般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