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波的冬天来得又早又猛。
第一场雪在十月底就落下,不是细碎的粉末,而是大朵大朵的、像鹅绒般的雪片,一夜之间把王都染成一片素白。
寒风从北境的群山中呼啸而下,刮过王宫的屋檐时发出呜呜的哀鸣,像某种远古巨兽的叹息。
江雪盈九岁了。
这个冬天,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四个冬天,也是伊莱克斯九岁的冬天——按照修正后的时间线,光明之子将在今年觉醒。
她变得异常警觉,像一只感受到地震前兆的动物,时刻注意着伊莱克斯的每一个细微变化。
他确实在变化。
最明显的是眼睛。伊莱克斯的金色眼眸越来越亮,不是反射光的那种亮,而是从瞳孔深处透出的、像熔金般的辉光。
在昏暗的藏书室里,烛火会无风自动地向他倾斜;在训练场上,汗水浸湿的额发下,皮肤偶尔会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
但这些变化是渐进的,缓慢的,像春天冰河解冻,悄无声息却不可阻挡。
王宫里其他人似乎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但出于某种默契,谁也不曾提起。
只有江雪盈,因为知道结局,所以能看见过程。
直到那个冬夜。
雪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王宫屋顶的积雪厚到需要仆人每天清扫,否则可能压垮梁木。
壁炉里的火焰日夜不熄,松木燃烧的噼啪声成为背景音,混合着窗外呼啸的风声,构成一个封闭而温暖的冬季世界。
那天晚上,江雪盈在房间里练习卡牌。
她没有点亮蜡烛,只借着壁炉的火光,让意识沉入深处。五十五张卡牌在黑暗中悬浮,像星群在夜空排列。
她最近在练习【冰莲花】的控制——不是像在叶罗丽世界那样随心所欲地召唤巨大冰晶,而是尝试凝聚最小单位的冰花,小到可以停留在指尖,像一枚精致的胸针。
这是她想到的方法:既然不能使用大威力的异界力量,那就练习微操。精细的控制,不易被察觉的释放,在关键时刻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冰蓝色的光在她掌心汇聚,慢慢凝成一朵六瓣冰花,每片花瓣都薄如蝉翼,在火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很漂亮,但还不够——她想要更小,更薄,更隐蔽。
集中精神。呼吸放缓。意识像细丝般缠绕着那股冰冷的力量,一点点压缩,一点点精炼……
“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从隔壁传来。
江雪盈的手一颤,冰花啪地碎裂,化作细小的冰晶撒了一地。
但她无暇顾及,因为那声音——是伊莱克斯。
她跳下床,甚至来不及穿鞋,赤脚冲出门。走廊里很冷,大理石地面冰得刺骨,但她感觉不到。
隔壁房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异常明亮的光,不是烛火的光,而是……更纯粹、更炽热的光。
“伊莱克斯?”她推开门,声音卡在喉咙里。
房间里的景象让她僵在原地。
伊莱克斯蜷缩在地毯上,背对着她,身体剧烈颤抖。但这不是最惊人的——惊人的是光。
金黄色的、液态般的光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像有生命一样流淌、蔓延,照亮了整个房间。
墙壁、天花板、家具,全都沐浴在这片光芒中,影子被压缩到几乎不存在。
光在呼吸。
江雪盈震惊地看着那些光流——它们真的像在呼吸,随着伊莱克斯的痛苦喘息而脉动、起伏。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不是火焰的燥热,而是像春天第一缕阳光融化冰雪时那种温柔的暖意。
但同时,她也看见了别的东西。
在那些流淌的光中,有些地方特别明亮——心脏位置、眉心、双手掌心——这些光点像被什么力量牵引,试图突破皮肤。
伊莱克斯的手臂上,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但里面流动的不是血液,而是金色的光。
“雪……盈……”
伊莱克斯发现了她,艰难地转过头。他的脸在光芒中苍白如纸,汗水浸透了额发,贴在皮肤上。
但那双眼睛——金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像两个小太阳,让人不敢直视。
“别……别过来……”他从牙缝里挤出话语,“会……伤到你……”
江雪盈没有听从。她赤脚踩过发光的地毯,走到他身边。
越是靠近,那种温暖的感觉越强烈,但也开始变得炽热,像站在正午的阳光下,皮肤微微发烫。
她在他身边跪下,红瞳注视着他痛苦蜷缩的身体。
“我能做什么?”
伊莱克斯摇头,又是一阵剧烈的颤抖。光流突然暴涨,像潮水般涌向四周。
江雪盈下意识抬手遮挡,但光并没有伤害她——它们绕开了她,温柔地、像有意识地绕开。
“控制……不住……”伊莱克斯的声音破碎不堪,“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要出来了……”
系统面板在江雪盈视野中疯狂闪烁:
【警告!警告!目标人物正在强制觉醒】
【光明之子天赋激活度:70%...80%...90%...】
【能量暴走风险:极高】
【建议:立即压制或疏导】
压制?疏导?怎么做?
江雪盈的大脑飞速运转。光明之子的力量是神圣的,与她的月之法则和卡牌力量完全不同体系。
强行压制可能会造成反噬,而疏导——她根本不懂光明之力的运行方式。
但等等。
也许不需要懂。
她伸出手,不是去触碰伊莱克斯,而是触碰那些流淌的光。指尖在接触光流的瞬间,传来轻微的刺痛,像被静电打到。
但紧接着,她感觉到了——那些光里有情绪。
痛苦的挣扎,对失控的恐惧,还有深埋的、想要保护什么的渴望。
保护。
这个词像钥匙,打开了某个思路。
江雪盈闭上眼睛,不再试图去“控制”或“疏导”,而是去“理解”。
她让自己的意识放松,像一片羽毛,飘进那片光的海洋。
很多画面涌进来。
——五岁的伊莱克斯在雪地里向她伸出手,眼神干净而坚定。
——七岁的伊莱克斯在训练场一遍遍挥剑,汗水浸透衣衫也不肯停歇。
——八岁的伊莱克斯在晨祷时,困惑于身体里苏醒的陌生暖意。
——刚才,就在刚才,他在睡梦中梦见光,梦见自己变成了一轮太阳,光芒所及之处,冰雪消融,万物生长。
但太阳太热,融化了冰,也灼伤了靠近的花。
他害怕。
害怕这力量会伤害身边的人,就像现在——尽管光流温柔地绕开她,但他不知道,他害怕自己下一秒就会失控。
“伊莱克斯。”江雪盈睁开眼睛,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看着我。”
伊莱克斯艰难地抬起头,金色的眼睛在痛苦中挣扎着聚焦。
“你记得你曾经说过的话吗?”江雪盈注视着他的眼睛,红瞳在光芒中像两枚深红色的宝石。
“你说,光太强会灼伤人,但光也可以很温柔。像清晨穿过窗户的第一缕阳光,像冬夜里的一盏烛火。”
她伸出手,这次是真正的触碰——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很烫,但她在触碰的瞬间,激活了意识深处的一张卡牌。
不是攻击性的,也不是防御性的。
是【扶音琴】——叶罗丽世界灵公主的法术,能聆听万物之声,也能用声音安抚心灵。她没有琴,但可以用声音。
“听我说,”她开始哼唱,没有歌词,只是一段简单的、重复的旋律。
在叶罗丽世界,这是月光下的摇篮曲,安抚过无数躁动的精灵。
现在,她用最轻的声音哼唱着,让旋律像细流,渗进这片光的海洋。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狂暴流淌的光流,开始慢慢平静。
它们依然明亮,依然温暖,但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像听从指挥的军队,开始有序地流动、回旋,最终汇聚到伊莱克斯的身体里。
不,不是全部。
有些光留在了外面,凝成一粒粒金色的光点,悬浮在空气中,像夏夜的萤火虫,缓慢地、温柔地飘浮。
伊莱克斯的颤抖停止了。他依然蜷缩在地毯上,但呼吸平稳下来,脸上的痛苦表情渐渐松弛。
金色的眼睛依然明亮,但不再刺目,而是恢复了那种温暖的、琥珀般的光泽。
“雪盈……”他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困惑,“你做了什么?”
江雪盈摇摇头,停止了哼唱。“我什么都没做。”她说,这是真话——她只是给了他一个焦点,一个锚点,让他混乱的力量找到了方向。“是你自己控制住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刚才触碰他额头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红,像被轻微烫伤,但并不严重。
而悬浮在空中的那些金色光点,有几粒飘过来,停在她的银发上,像小小的金色发饰。
“它们……喜欢你。”伊莱克斯看着那些光点,声音很轻,像在梦呓。
江雪盈伸手,一粒光点落在她掌心,温暖但不烫。
它在皮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像融入水中一样,消失不见。
皮肤下的血管短暂地亮了一下,很快恢复正常。
“它们是什么?”她问。
“我不知道。”伊莱克斯慢慢坐起来,靠在她身边的床沿上。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比刚才好多了。
“我只知道……它们一直在我身体里,今晚突然醒来了。”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金色的光在皮肤下流淌,像有生命的河流。
“父王说过,庞波王室的血脉中,偶尔会出现对光特别敏感的人。但这样……”
他没有说完。但江雪盈知道他想说什么——但这样全身发光的情况,显然超出了“特别敏感”的范畴。
“你觉得难受吗?”她问。
伊莱克斯沉默了一会儿。
“不难受,只是……陌生。”
他握紧拳头,光被压在掌心。
“像身体里多了一个器官,多了一种感官。我能感觉到光——不是看见,是感觉到。能感觉到壁炉里火焰的光,感觉到窗外雪地反射的月光,甚至感觉到……”
他转头看她,金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银发。
“感觉到你头发上的光。很淡,很冷,像月光。”
江雪盈的心脏猛地一跳。他知道?他感觉到了月之法则的残留?
但伊莱克斯没有追问,他只是继续说。
“这种感觉……很奇妙,但也很可怕。因为我控制不了。刚才,如果不是你……”
他没有说下去,但江雪盈听见了未尽之言:刚才如果不是你,我可能会被这力量吞噬,或者吞噬别人。
“你需要学习。”她轻声说,红瞳注视着他,“学习如何控制它,如何使用它,而不是被它控制。”
伊莱克斯苦笑。
“向谁学习?父王吗?他只有理论,没有实践。辉煌教廷吗?如果他们知道我身体里有这样的力量……”
他停顿了。两人都明白后半句——如果辉煌教廷知道,那么凯顿帝国很快也会知道。届时,庞波将面临的不只是边境摩擦,而是灭顶之灾。
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只有壁炉火焰燃烧的噼啪声。那些金色的光点大部分已经回到伊莱克斯身体里,只剩几粒还在空中飘浮,像最后的余烬。
“那就自己学。”江雪盈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练剑一样,一点一点,从最基础的开始。”
伊莱克斯看着她,金眸在昏暗的光线里闪了闪。“怎么学?”
江雪盈想了想。她在叶罗丽世界见过太多力量觉醒的过程——月之精灵的诞生,星光仙子的成熟,甚至禁忌之地的形成。
虽然光明之力与月之法则不同,但力量控制的本质是相通的:理解、接纳、然后掌控。
“从感受开始。”她说,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还在下,月光穿过云层的缝隙,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要抗拒它,也不要害怕它。就像你感受风的方向,感受水的温度一样,去感受光。”
她回头看他,银发在月光和炉火的混合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微光。
“试试看,现在,感受房间里最弱的光在哪里。”
伊莱克斯闭上眼睛。长长的黑色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他静静地坐着,呼吸平稳,身体放松。
江雪盈看着他。十岁的男孩,坐在发光的地毯上,努力理解体内苏醒的、足以改变世界的力量。
这一幕本该神圣,本该充满希望,但她只感到一种沉重的心疼——因为知道这力量的代价,知道这光芒最终会将他引向怎样的黑暗。
几分钟后,伊莱克斯睁开眼睛,金眸里有了一丝明悟。
他抬起手指,指向房间角落的一个阴影处——那里放着一个木制衣架,上面挂着深色的斗篷。
“那里。”他说,“那里的光最弱,但不是没有。斗篷的纤维里,木材的纹理里,有很微弱很微弱的光,像……沉睡的种子。”
江雪盈走过去,伸手触摸那件斗篷。很普通羊毛织物,没什么特别。但伊莱克斯说里面有光——不是视觉上的光,是本质上的、物质内部的光。
“很好。”她走回他身边,重新坐下,“现在,试着让那光稍微亮一点。不是用你身体里的光去照亮它,是唤醒它本身的光。”
伊莱克斯皱起眉,这显然更难。但他没有放弃,再次闭上眼睛,专注地“感受”那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壁炉里的木柴烧完了一根,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窗外的风小了些,雪落得更安静。江雪盈坐在他身边,安静地等待着,偶尔看一眼他专注的侧脸。
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突然的亮起,是极其缓慢的、像晨曦渐亮的过程。
阴影处的那件深色斗篷,表面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色光晕。
很微弱,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伊莱克斯做到了。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个角落,金色的眼眸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我……我好像明白了。”他轻声说,“光不是‘给予’的,是‘唤醒’的。万物内部都有光,只是有的沉睡,有的苏醒。”
江雪盈点头,心里却掀起惊涛骇浪。这理解已经触及了光明之力的本质——不是创造,是唤醒;不是施舍,是共鸣。这样的领悟速度,这样的天赋……
“休息吧。”她说,声音有些哑,“今天够了。”
伊莱克斯确实累了。他点点头,身体晃了一下。江雪盈扶住他,帮助他躺到床上。
他的身体依然微微发热,但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烫手。
“雪盈。”在她准备离开时,伊莱克斯叫住她,声音带着睡意的含糊,“谢谢你……今晚。”
江雪盈站在门口,回头看他。男孩躺在床上,金色的眼睛半睁着,里面还残留着觉醒之力的微光。
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投下温柔的阴影。
“睡吧。”她轻声说,“明天……我们再继续。”
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走廊里很冷,赤脚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寒意让她清醒过来。
她靠在门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
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是后怕。
如果刚才她没有及时赶到,如果伊莱克斯真的失控,如果那些狂暴的光流摧毁了房间,引来了侍卫,引来了国王和王后,引来了……辉煌教廷的注意。
后果不堪设想。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触碰伊莱克斯额头的地方,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金色的微光,像融入血液的黄金粉末。她握紧拳头,那微光消失了。
系统面板无声浮现:
【关键事件:光明之子初次觉醒】
【宿主介入程度:高】
【结果:成功引导,未造成破坏】
【奖励:攻略进度+5%】
【当前攻略进度:44%】
【特殊状态获得:光明印记(微量)——对光明属性力量亲和度小幅提升】
江雪盈关闭面板,对奖励毫无兴趣。
她只关心一件事:从今晚开始,伊莱克斯正式踏上了光明之子的道路。而这条路,将会越走越危险。
她必须更快地变强。
不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更是为了在他需要的时候,能真正站在他身边,而不是像今晚这样,只能用一首摇篮曲安抚狂暴的力量。
站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地板上的冰花碎片已经融化,留下一小滩水渍。她看着那摊水,忽然意识到——也许,她的月之法则和光明之力并非完全不相容。
月反射日光,光滋养万物。
如果她能找到两种力量共存的方式……
窗外,雪停了。云层散开,露出满月。清冷的月光穿过窗户,洒在她银色的长发上,也洒在她摊开的掌心。
江雪盈闭上眼睛,感受着月光的力量——微弱,但确实存在。像遥远的故乡传来的呼唤,像沉睡记忆中的回响。
而隔壁房间里,伊莱克斯在睡梦中皱起眉,身体再次泛起淡淡的金光。
这一次,光芒温和而稳定,像呼吸般有节奏地明灭。
月光与日光,在这个冬夜里,隔着一道墙,无声地共鸣。
像两首不同调性的乐曲,在黑暗的底色上,开始试探性地寻找和声的可能。
而命运,像窗外重新开始飘落的雪花,一片一片,无声无息地,累积着它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