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吃不准虞翼到底有没有察觉我谈恋爱的事。按他的性子，要是真发现了，早该微信电话轮番轰炸把事情刨根问底了，眼下这般风平浪静，倒像是蒙在鼓里。不过转念又担心他是憋着当面发难——直到拿着书包迈进家门，悬着的心才落下一半。

“发生什么好事了，笑得这么灿烂？”虞翼正倚着沙发刷手机，突然漫不经心地抛来一句。

“啊？有吗？”我下意识摸了摸脸颊，冰凉的手指触到上扬的嘴角，连忙岔开话题，“对了，帮我留意下东大招生考试的时间节点。”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虞翼意外地看向我，“你想要跳级吗？”

“……”我思索了一下，“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没必要跳级……”

虞翼：？

好像还真没必要啊，如果为了和男朋友约会，首先我可以逃课……对啊？！逃课！

像是打开了新思路。

哇塞——以前怎么没想到呢。

考试前看一遍知识点就行了。

我盯着虞翼很贵的手机壳出神。

为什么第一反应是跳级而不是逃课？大概早被国内“知识改变命运”的训诫腌入味了。就像晨间剧里吞安眠药的女主角自杀前都不忘把作业本摆端正。于上辈子的我而言就算火山明天喷发，那纸毕业证也必须要攥进手心。

我：“你就是个天才。”

虞翼：？？？

手机里《怪物猎人》的BGM戛然而止。

他支起屈在沙发上的长腿，沾着汽水珠的易拉罐被碰得叮当响。

我能清晰看见他瞳孔里映着两个仓皇的自己，蝉鸣忽然在某个休止符上集体噤声。

他将易拉罐贴近我的侧脸，铝罐表面沁凉的水珠顺着下颌滑进衣领，冰凉的触感让我躲了一下，他没在意，仰头把最后一口可乐饮尽：“是的，我是个天才。”

“……这么不要脸。”我坐在他旁边的位置，可口可乐红色logo被灯光染的有些发紫，我又想起野田昊来，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喝可乐，不过那种大少爷应该更喜欢喝红酒——小说里不都是这样写吗，所有的有钱人手边都放着高级红酒，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总不能手边放着哇哈哈吧，那太出戏了。

虞翼盘腿坐我身侧。手机屏幕蓝光映亮他鼻尖细汗：“打不打王者？”

湘南海岸夜风裹挟柏油路面的余温扑进窗户，远处居酒屋的烤鳗鱼香混着他身上的沐浴露味忽浓忽淡。“上排位吗？”他指尖悬在赵云头像上方，游戏音效里的刀剑撞击声惊飞了纱窗外的夜蝉。

“我打野。”扯过印着皮卡丘的空调毯裹住膝盖，于是又想到野田昊，不知道他打不打游戏……

不知道他喜不喜欢皮卡丘。

游戏打爽后回到卧室，点开手机后屏幕立刻在黑暗里炸开漫天星火，我倚靠在卧室门上，笑着逐条翻看野田昊发来的99+消息。常年设置的免打扰模式让微信图标安静蜷缩在角落，直到点开才发觉消息瀑布从三小时前就开始奔涌——那时我们刚分别，他衬衫的袖扣还蹭着我手腕发烫。

【东京花蝴蝶：明天我们还在新干线上见。】

【东京花蝴蝶：婳酱有什么想要的吗？】

【东京花蝴蝶：（自拍照）】

……

【东京花蝴蝶：怎么不回话？】

【东京花蝴蝶：免打扰了吗】

【东京花蝴蝶：想要直接打电话，但是又怕……】

……

【东京花蝴蝶：我爱你】

【东京花蝴蝶：喜欢什么料理？】

【东京花蝴蝶：（自拍照）】

【东京花蝴蝶：想你】

……

【东京花蝴蝶：（自拍照）】

【东京花蝴蝶：怎么还不理我】

……

【东京花蝴蝶：（自拍照）】

【东京花蝴蝶：真的不理我吗】

【东京花蝴蝶：（一笔转账）】

……

【东京花蝴蝶：你的地下男友正在呼唤你】

【东京花蝴蝶：（自拍照）】

【东京花蝴蝶：亲爱的。】

【东京花蝴蝶：（自拍照）】

……

【东京花蝴蝶：出事了吗】

【东京花蝴蝶：（自拍照）】

【东京花蝴蝶：如果婳酱一个小时之内都不回话的话，我就要去见你了。】

【东京花蝴蝶：（自拍照）】

……

指腹摩挲过钢化膜上细小的划痕，那些带着体温的文字在视网膜上烧出灼痕。空调外机嗡鸣声里，虞翼打游戏爆发的“First Blood”电子音忽远忽近。我把自己嵌进柚木门与承重墙的夹角，发梢垂落遮住疯狂上扬的嘴角。

“刚才在峡谷大杀四方呢。”按下发送键时，阳台飘进的夜风正掀动窗边捕梦网，孔雀蓝羽毛拂过锁骨痒得像他的晚安吻。

【东京花蝴蝶：

【余华分婳：我也想你】

指尖在二十六键上翻飞成蝶，将他的每张自拍保存，然后挨个回答他的每个问题：

【余华分婳：想要男朋友的香吻】

所有好吃的都喜欢，不喜欢芹菜苦瓜和韭菜，不吃任何内脏，没有特别喜欢的颜色，喜欢晴天，奶茶和果茶选果茶，还没发现过敏的东西，最近在重刷张爱玲的小说，喜欢陈奕迅的《富士山下》，猫派，洗澡时喜欢先洗头发，不怕黑，不记日记，不喜欢运动，其实睡的晚起的晚不健康的作息但愿意为了男朋友早睡早起……

二十六键敲击声与挂钟秒针赛跑着，直到答完“什么游戏都玩”才惊觉小腿已抵着门板压出红痕。鹅绒床垫承接住后仰的身体时，野田昊新发的语音：“那明天我在你心跳的位置准时出现。”

——是土味情话。

——是别扭的中文。

——真是太可爱了这家伙。

床头鲸鱼夜灯在天花板洇开深蓝波纹，充电线在床沿蜷成海蛇形状。我望着聊天框里密密麻麻的问答，突然笑出声——什么啊，他是得到新玩具的小孩子吗。

不过……我也一样啦。

第二天早上——

“早。”

我托着热气腾腾的餐盘刚跨出厨房门，就撞见虞翼顶着头炸毛的卷发歪在餐桌前，阳光穿过在他发梢镀出毛茸茸的金边——得，看这眼睑下泛着青灰的浮肿，估计又修个大通宵。

“早啊。”虞翼沙哑着嘟囔，银勺哐当戳进奶香南瓜羹。绵密的南瓜泥裹着糯米丸子滚进喉咙时，他睡凤眼睁大，目光在时蔬虾饺晶莹的薄皮与草莓牛乳汁的樱花粉之间徘徊一圈。

“瞓得早自然醒得早咯。”我应着，筷子尖戳破虾饺澄皮的刹那，混着马蹄清甜的虾仁鲜味在齿间爆开，和着厨房飘来的伯爵茶香，把晨光都染了色。

虞翼的银勺突然悬在半空，不锈钢冷光映亮餐桌上三只猫咪保温盒。“咁第三盒系边个嘅？”他鼻尖还沾着抹茶布蕾塔的香草碎，金属勺柄指向那只系着蝴蝶结的保温盒。

三个保温盒，一个是他的，一个是他妹妹的，那第三个自然就成了他好奇的目标。

“你估下？”我抿着草莓牛乳汁轻笑。

“赌你撑唔过三日。”他撇着嘴缩回椅背，拖鞋在地板上蹭出刺啦声。我没接话，只是望着第三只保温盒上的图案——一只红色的卡通小狐狸。

这可不能怪我啊哥。

但凡你多问一嘴呢。

我抓着虞翼衣摆刚转过便利店拐角，兄妹俩在自行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突然虞翼猛捏刹车，后轮在柏油路上擦出两道黑痕，惊飞了电线杆上打盹的麻雀。

“咩事？”我晃了晃腿问我哥。虞翼单脚支地对着烂在路中间不死心的红毛问：“挡在路中间你也不怕我刹车失灵撞到你。”他切换日语的尾音带着粤语腔的懒散。

矮墙后传来可疑的窸窣声。

仁王雅治的银辫梢缠住了柳莲二的笔记本弹簧扣，切原赤也的球鞋正踩着真田弦一郎的鞋带。幸村精市用网球拍轻轻挑起胡狼桑原试图阻拦的手。

是从胡狼那里得到消息的立海大正选们——

纯八卦的仁王雅治。

收集数据的柳莲二。

纯好奇的切原赤也。

担心搭档的胡狼桑原。

觉得事情很有趣的幸村精市。

被硬拽过来的真田弦一郎。

其实他们藏得挺拙劣的，我轻易就发现那边有人在偷听。我哥肯定也察觉到了，他看上去有些急躁，手指不停地摩挲着自行车车头的铃铛。

“……我来做什么，你不是知道吗。”红毛——不，是丸井文太，他压低声音对虞翼说道，而后坚定地转向坐在自行车后座、正搂着虞翼腰的我。可看清我脸的那一刻，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原本在心里打好的腹稿忘得一干二净，结结巴巴地开口：“你、你好……我……”

虞翼翻了个白眼。我礼貌地微笑着回应：“虽然很抱歉，但我的新干线快要到了，时间有点赶呢。”

言外之意再明显不过：你的要求，我不答应。

非常委婉，却非常的冷漠无情。

切原赤也倒抽一口凉气，丸井耳尖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成苍白，精心打理的红色鬓发突然炸起一撮，像被暴雨打蔫的枫叶。

“唉，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哥哥叹了一口气，突然蹬动脚踏板，丸井踉跄着让开的球鞋在沥青路上擦出刺响。我回头时正看见幸村接住他松脱的蛋糕盒，柳莲二的笔记本上墨迹飞溅出抛物线——那页纸上一定写着「告白失败概率99.9%」。

“哼哼。”

虞翼笑了两声。

“你笑什么？”我问。

“就是觉得那小子太异想天开了呗，追你的人能从马来西亚排到印度尼西亚，你要是想谈，还不简单？”

“不谈是因为没遇上对的人。”

“随便你怎么说。”

我：……

算了，也挺好的。

——不知道虞翼见到野田昊时会是什么反应。

大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