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翼不会怀疑自己的妹妹谈恋爱。怎么说呢——自己的妹妹对这种东西有种天然的恐惧吧。

虽然正处于对异性身体好奇的年龄，但他觉得比起对女性身体产生龌龊的想法，他更倾向于去理解女性生理上的辛苦：她们每月要来月经，他妹妹经痛的时候蜷缩在床上像是快死掉一般；未来可能还要面临生产的风险，很难想象那么小的身体是怎么给另一个人生命供给营养的，就算生物课本上的知识已经学得滚瓜烂熟，真正想象时却还是会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这就是魔法吧。”。

对于恋爱他妹妹是这么对他说的，彼时她正把止痛贴按在小腹：“恋爱啊，换个角度想其实蛮恐怖的。”

“你想——”妹妹突然撑起身子，发丝间还沾着疼出来的冷汗，“谈恋爱的话，我要跟一个陌生的男人亲亲抱抱举高高，说不定还会做更亲密的事情。”她重新倒回靠枕堆里，声音闷闷的：“更可怕的是，我会觉得他很好，很帅，即便客观角度他不符合我审美，这和用粉色滤镜扭曲我的认知有什么区别啊？”

她的角度是虞翼没想过的角度。妹妹关注的点总是奇奇怪怪的，但很有意思——被她这么一说，恋爱对于生理上处于劣势的女性来说确实如同荆棘丛般可怕，但本质上是对风险和未知的不可抗性的害怕。虞翼组织着语言对妹妹这样解释时，痛经的妹妹隔着蓬松的羽绒被踹了他一脚，脚尖不轻不重磕在他大腿外侧。他的妹妹从被窝里钻出半张脸：

“比起害怕，其实更让我觉得恶心，生理性的反胃你知道吗？”她突然掀开被子露出泛红的脸颊，声音里带着黏糊糊的鼻音：“如果一个男人爱我的程度还比不上你，那我凭什么要为他生儿育女？”

这话虞翼点头。是啊，他的妹妹本身就是千娇万宠下长大的——他亲手松土除虫、用晨露浇灌的小玫瑰，凭什么要被路过的花匠用生锈的剪刀咔嚓剪下，连带着盆底最后一点养分都要被贪婪的根系吸走？最后会不会对她好还不一定，这太不公平了，这种事情不能够发生。虞翼下意识抓住被角，如果有人敢挖他的花，他一定会让那人知道为什么沾着夜露的玫瑰花刺能在皮肤上洇出血珠。

“不过其实恋爱和结婚根本就是两回事——给我把水递过来，嘶。”妹妹说到一半突然弓成煮熟的虾米，捂着肚子抽泣一声。虞翼赶紧把煨在恒温垫上的红糖水递过去，陶瓷杯壁还特意裹了层针织杯套，又将加热到四十二度的艾草热水袋塞进她怀里。他跪坐在床尾揉捏妹妹冰凉的脚趾，虎口卡着涌泉穴打圈按压——这是特意跟老中医学的按摩手法。

妹妹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睫毛被生理性泪水粘成簇状。直到热水袋开始发挥作用，她才像被阳光晒化的雪人般慢慢舒展身体：“恋爱可以爽，但结婚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她伸出脚尖轻点虞翼的手背，指甲盖还泛着失血的青紫色：“就像你每天给玫瑰换水剪刺，花期过了还得收拾枯枝败叶。”

虞翼心疼得要死，太阳穴随着妹妹抽气的节奏突突直跳。他盯着床头柜上镇痛药的说明书，恨不得能撕开自己的腹腔把痛觉神经接到身上——据说经痛的痛觉能达到妊娠初期宫缩的7级阵痛，怎么偏偏就有这毛病呢？明明记得他们的妈妈经期时跟没事人一样，三伏天还咬着冰淇淋指挥搬家工人抬钢琴，不是说这东西遗传吗？

“所以如果有一天你谈恋爱却背叛了对方——”妹妹突然蜷起脚趾，像被月光刺到的猫那样缩进被窝，只露出捏着被角发白的指尖，“就算是你的妹妹，我会跟那个可怜的女孩站在一条线上。”

虞翼的拇指正按压着她足弓的太白穴，闻言加重了半分力道。床头的小熊台灯在他侧脸投下蜂蜜色的光晕：“我不会恋爱的。”他盯着妹妹脚踝上淡青的血管，那里随着疼痛微微搏动，“你说的对，如果我对对方的爱和好甚至没有对你的一半——”窗外掠过救护车的鸣笛，他想起十二岁背妹妹去急诊室的雪夜，急诊科蓝白色的灯光把她的冷汗照得像碎钻，“那对对方来说是很不公平的事。”

他们的恋爱观确如双生藤蔓般缠绕着达成一致，但妹妹蜷缩的姿态泄露了更深层的恐惧——那具裹在睡衣里的身体突然颤抖起来，像是潜意识在抗拒某种入侵。他伸手替她掖被角时触到冷汗浸透的布料，突然想起生物课本里雌蜘蛛交配后吞噬配偶的插图。

“生理性质的劣势就像焊死在基因里的铆钉。”妹妹今早说这话时正把止痛栓剂的说明书折成纸船，浸在渐渐冷却的红糖水里，“你看女性盆骨为了生育进化成容易骨折的结构，喉结退化是为给胎儿腾出吞咽空间——”纸船吸饱糖水沉底时溅起琥珀色的涟漪，“连疼痛阈值都比男性高30%，就为了能活着熬过分娩。”

夜半的露台传来野猫厮打声，虞翼想起上个月妹妹拒绝学长告白时说“你连我哥做的四物汤配方都背不全”，对方困惑的表情凝固在食堂蒸腾的热气里。或许对妹妹而言，爱情不过是道需要解构的病理学课题，要用CT扫描般精准的目光剔除所有浪漫的癌变组织。

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悖论：若将爱情置于无菌实验室的冷光下，用色谱分析法拆解多巴胺浓度，那与中世纪炼金术士蒸馏玫瑰露有何区别？窗台上那株妹妹精心照料的蓝玫瑰正在抽枝，据说要注射特殊染色剂才能维持这种违背自然的色泽——就像她理想中完全可控的“爱情”，终究是人工干预的产物。

樱花正顺着保健室窗棂往丸井文太头顶落。虞翼本欲径直穿过网球场，却被三道人影截在更衣室铁柜投下的阴影里——幸村精市抚摸着球拍线的手腕缠着靛蓝吸汗带，真田弦一郎的帽檐压得比关东大赛决赛时还低三毫米，柳莲二手持的笔记本正停留在记载着“虞翼拒绝成功率：98.7%”的那页。

“虞君，”柳的声音像在播报晨间天气预报，“文太今天的截击球失误率较平均值上升47.3%。”他忽然掀开眼皮，露出仿佛数据流涌动的瞳孔，“根据建模推算，你有0.03%的概率会主动安慰他。”

虞翼的后背贴上冰凉的储物柜，更衣室弥漫的镇痛喷雾气味让他想起妹妹的止痛栓剂。幸村将网球袋换到左肩的瞬间，他看见对方外套内衬绣着的立海大校徽金线已经脱落三根——这让他莫名联想到妹妹被扯坏的玩偶熊。“文太说要请你吃三年坂那家限定款草莓奶油拉面呢。”幸村用球拍轻轻磕了下他鞋尖，“可惜每次训练结束你都走的很快。”

真田突然摘下帽子，这个动作带来的压迫感堪比剑道比赛前的蹲踞礼：“太松懈了！”他古铜色的脖颈暴起青筋，目光却越过虞翼的肩膀投向球场——丸井正用泡泡糖吹出濒临破裂的粉色泡泡球。

柳将笔记本翻到第27页，虞翼忽然意识到这三个人的站位恰好封锁了所有逃生路线，就像妹妹总说的“雌蜘蛛围猎战术”。更衣室顶灯突然闪烁两下，在幸村鸢尾花味的发梢镀上冷钢的光泽。

他用指节在铁柜上叩出三声闷响，这个动作让柳的笔记本自动翻到记载着“妥协阈值”的页面。“我凭什么要当你们的心理辅导员？”

这和他没关系吧？

既然喜欢上他妹妹，就要承受被拒绝后的痛苦。

柳突然合上笔记本，塑料封皮撞击声惊飞了窗外栖息的乌鸦：“文太今天购买了《追女孩子的一百个小妙招》、《让你的暗恋对象爱上你》和《喜欢的人是同学妹妹怎么办》。”他从裤袋抽出一张购物小票，墨迹未干的打印条显示“物部古书店出售”的字样，“根据他浏览手机地图的轨迹分析，今晚就会在你家附近散步。”

幸村用手指抠了抠网球拍，尼龙弦在皮肤上烙下淡红的网格：“听说文太已经开始研究女生的喜好了呢，甚至去询问经理和后援团的女生们。”他紫罗兰色的瞳孔泛起涟漪，“继续下去的话，不止我们，虞君也会很苦恼吧？”

“虞翼！”真田十分郑重地说着，“放任同伴沉溺于私情而荒废训练，这才是最大的松懈！”

虞翼心里有一万句mmp想骂，他垂眼转着手机壳边沿的金属扣，冷光在指尖一闪而逝。

他向来不在乎社交场上的面子功夫。入学首日那张极具东方古典美的面孔刚引爆全校话题，锋芒毕露的做派便迅速风靡全校论坛。

女生搭讪要联系方式？眉梢一挑直接回绝，连客套话都欠奉。

铃木经理试图拉近关系？抱歉，社交辞令半句都懒得敷衍。

网球部长张罗迎新聚会？漫不经心转着球拍推说没空。

后援团？这种过家家戏码他连眼皮都懒得掀。

至于部活训练？摸鱼划水才是生存之道。

……

还不到一个星期就已然活成了校园传说的家伙透过窗户冷眼睨着那个被妹妹拒绝的倒霉蛋——这些年妹妹斩落的追求者能组个加强连，偏有人不信邪，从死缠烂打到绑架告白什么花样都试过。要他说，丸井文太这傻小子趁早死心吧，就这榆木脑袋，下辈子都别想摸到妹妹的邮箱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