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有妖怪?”
“有的。虽然婳酱平时看不见他们,但身边也偶尔会发生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吧?”
被他这么一说我开始回想。水杯明明倒满了水,想喝时却突然空了;数过还剩五个的芋泥麻薯丸子最后只剩三个;暴雨天翻遍玄关没找到的伞突然出现在包里;以为丢在电车的挂件第二天端端正正摆在书桌上……当时虞翼是怎么解释的来着?
“我喝的。”
“我吃的。”
“我新买的。”
“我给你装的。”
每次追问时,哥哥总是瘫在懒人沙发上打游戏,漫不经心抛来这些答案。宽大卫衣领口露出半截锁骨,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连敷衍都懒得编个像样理由。
我咬着草莓大福往沙发扶手上靠,糯米粉簌簌落在虞翼发间:“哥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他眼皮都不抬:“你昨天偷吃我藏在冰箱最后一格的生巧时怎么不问?”
“什么我吃的,哈哈……”
“那还能是妖怪吃的吗?”
现在想来,那个把“建国后不许成精”挂嘴边的家伙,自己才是最可疑的存在。我气鼓鼓地戳着野田昊的腹肌,转念又泄了气——真要论隐瞒,我藏在相册里的和野田昊的合照,还有此刻的状态,随便哪件被虞翼发现都够他拆了野田财阀大楼的每一片墙。
玻璃窗浮起野田昊狡黠的倒影,他修长手指在我的掌心勾缠:“怎么了亲爱的?”
“我在想,你要是个妖怪,”我虚虚握住他作乱的手指,这话原是说给晚风听的,“岂不是能活成千上万年?到时候我都老成晒蔫的橘皮了。”
恋爱是顶顶鲜甜的草莓,婚姻却是要剥出核来的,此刻纵使唇齿浸满糖霜,等热恋的糖衣褪去,普通人连七年之痒都熬不过,更何况与长生种相看两厌?
换句话讲,我也不能让他瞧见褶皱攀上眼尾的模样啊,合该让月光永远停驻在二十六岁的锁骨,让玫瑰只开在记忆的盛夏。再说对着同一张脸看十年,真的不会腻味吗?
“这个啊,”他忽然伸手摸着我的耳朵,“我爸爸二十年前就找到解决办法了,”眼波流转间抛出惊雷,“把你变成同类就好。”
我:……
我:???
我:“哈?”
我惊呆了,甚至推着他的胸膛将他推开了一点儿,却立刻被他更用力地重新搂了回来。野田昊毛绒绒的折耳蹭着我的脖子,软茸茸的触感裹着温热呼吸,他像大型猫科动物标记领地般将气息全蹭在我身上。“这样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他含混的声音在颈窝里震动,蓬松发梢扫得我耳尖发烫。
他的女朋友实在太受妖怪欢迎了。明明是个看不见魑魅魍魉的普通人,但凡沾点灵气的精怪都前仆后继往她身边蹭。要不是有虞翼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大杀器哥哥镇着,野田昊简直不敢想象那些被原始欲望驱使的低等妖物会做出什么出格事——毕竟连他初见时都险些被勾得失了分寸。
作为哥哥的虞翼总有疏漏的时候,但作为男朋友的他绝不会。半妖少爷垂眸看着怀中人后颈若隐若现的金色妖纹,那是他刚刚刻下的血契。沾染了赤狐血脉的气息,足够让整个霓虹的魍魉都退避三舍,虽然只是个半妖,但父亲给他的一半九尾血统在这弹丸之地称王称霸,倒真是意外好用的小菜一碟。
——永远在一起啊……
光是想想野田昊就觉得胸腔发烫,像含着块烧红的铁块……当年父亲体会到的就是这种甘美到可怕的情感么?仿佛下一秒死去都无憾的,汹涌到令人战栗的,要将魂魄都灼穿的澎湃。
——永远在一起啊……
——我才不要。
——吓死了好得没。
真要绑在一起生生世世——吓得我快成瞳孔地震的表情包,马上放转转回收掉了。不过转念想到每对热恋期的小情侣都这样,说什么海枯石烂永不相负,要携手走过天涯海角。朋友圈里这种镶着粉红泡泡的官宣文案一抓一大把,最后真能撑过三个月的都算金婚。有的不到七天就上演取关拉黑戏码,闹掰后连夜把官宣动态锁成仅自己可见,那些不要钱似的海誓山盟,真要兑现时八成人都要临阵脱逃。
这么想着倒不吓人了。
谈恋爱嘛……
没几句热血上头的誓言怎么算完整呢。
不说些肉麻到脚趾蜷缩的情话怎么够劲呢。
野田大少爷身边向来不缺莺莺燕燕,估计等不到两三年后的冬天,他就会看腻我这张脸,我也该烦透他那些花枝招展的孔雀做派,到时候体面分手各寻新欢,最后在酒吧碰杯时还能笑着说好久不见,总好过撕破脸皮两看生厌。这般想着,我用能溺死人的甜腻声线在他耳畔呵气:“讨厌~人家现在爱你爱到恨不得现在就死在你怀里哦……”
——哇哦,我好恶心心啊。
——但野田昊他很吃这套。
至于他说的要把我变成他的同类……拜托,他说什么我就要信吗?我脸上难道刻着“好骗易推倒”几个字?就算他真有逆转阴阳的法子能将人类化作妖怪,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种禁术必然要献祭九百九十九颗妖丹,或是等上七七四十九个甲子,待到沧海化作桑田时等一大堆苛刻条件,只怕他早该对着我的照片都想不起名字了,最要紧的是给彼此留足体面,至少别让他哪天后悔时把我灭口,毕竟对他这种人来说半妖身份可是要命的把柄。
“你体温烫得像暖手宝,妖怪化还会影响恒温系统?”
“是亲爱的像小太阳般温暖了我……”
自从早上漏出句“亲爱的”,.这人就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黏黏糊糊的称谓往人耳朵里钻,现在连递杯水都要缀上三个“亲爱的”真怕哪天虞翼提着四十米妖刀杀上门时,这混蛋还能面不改色冲我哥喊出“亲爱的哥哥大人”。
——吓死了好得没。
谈恋爱让人智商降低。两人今天刚确立关系,结果抱在这里消磨掉整个下午,窗外的天早已黑透,涩谷的灯光、霓虹与车流洪融成一片混沌。直到林忆莲的《当爱已成往事》铃声刺破温存——我订的闹钟响了。从野田昊的怀抱中抽出手臂摸手机时,锁屏显示哥哥五分钟前发来消息:
【18:44】
【是你的虞翼:今天几点回来?】
【18:50】
【余华分婳:七点多】
【是你的虞翼:OK】
屏幕黯灭的瞬间,野田昊后颈肌肉在我掌心微微颤动。轻拍他后背脱离拥抱时,落地窗外恰好有直升机掠过,螺旋桨搅碎一池霓虹。“能借用你的直升机吗?”我问得突兀,声音却稳稳坠在东京永不沉睡的夜色里。
“你再看仔细些。”野田昊指尖轻叩玻璃,水晶指甲与落地窗碰撞出玲珑脆响。我顺着他的示意望去——直升机悬停时掀起的飓风卷起路人衣角,无数手机镜头正对准夜空仰拍。他恢复人类形态,慢条斯理整理起衬衫褶皱时,我忽然看清机舱侧面赫然呈现着Y·H与N·T交织的罗马音缩写,桃心被朱砂红线反复缠绕三匝。
“这是……”我转头欲问,他自然地耸了耸肩:“现在开始它属于你了。”
他握住我的手:“定情礼物,你喜欢吗?”
“…我得说今天震惊的事情太多了,这样你送直升机和它们比都显得普通。”我扯动嘴角,落地窗映出我们交叠的侧脸,涩谷霓虹在他虹膜上熔成一汪晃动的金水——那里面盛着的爱意烫得惊人。玻璃冷意渗进后颈时我猛然惊觉,若我们两个同时站在我哥面前,我们交缠的视线会像沾了磷粉的蛛丝般无所遁形。
喜欢原是这般不由己的事,任凭你编织谎言构筑堡垒,在磁石相吸的瞬间所有防御都会碎成粉末。
野田昊屈指弹了弹我制服的粉色蝴蝶结:“坐新干线通勤的话,每日相处时间要减少三分之二……真的不能申请提前转正吗?”
十字路口突然爆发的欢呼声惊散了我的回答。巨型电子屏切换成婚戒广告,钻石火彩刺破玻璃上我们依偎的倒影。
“你现在已经转正了,男朋友,我今天可是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的。”
“可你的朋友们都不知道我,他们甚至也不知道你谈恋爱的消息。”
“所以我们两周后就官宣,”抬眸撞见他有些小委屈的表情,“而且别说我,你的朋友不也不知道我的存在吗?”
野田昊忽然低头用鞋尖碾了碾地上不存在的碎石,这个动作让他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落几绺在额前。等他再抬头时,我看见他喉结动了动,却最终只是慢条斯理地转了转左手中指上的戒指。
“等等……”我向前半步,“他们不知道吧?”
暮色在他身后洇开大片黑墨,“……事实上,”他忽然伸手将我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温度烫得我一颤,“我这边所有人都知道我们两个谈恋爱的事情了。”
我瞪大眼睛后退半步,“包括你的父母?”
“甚至包括我的弟弟,”他终于笑出声来,晨星般的眼眸里晃动着恶作剧得逞的欢愉,“想起昊二那不可置信和天塌了的,”他模仿着弟弟倒退两步捂住心口的夸张姿势,“还是很想笑。”
我:……
我:。
这个地下恋情……不会只搞了一天就被发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