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惨淡,西垂天幕边沿。李馥英站在门槛内,斜倚门框,呆望着那轮红日出神。朔风裹挟着寒意,袭着她初愈的身影,袍带翩飞。江凝捏着披风的领口,走到她的身旁,见馥英这般模样,叹了口气:“你还要躲他到什么时候?”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字句铿锵,但江凝从她决然的目光深处,洞察出了那藏匿不住的怅然。
“你总说当年的李宫正已经死了,殊不知你从未变过。”江凝拉过李馥英的手:“你能胸怀天下人,可你自己呢?你明明心悦他。”
果然什么都逃不过江凝的眼睛——她永远都是这么敏锐。
“天命难违——或许这就是我的命数。”有些人,注定孤身一人。
两人冰凉的双手在寒气中紧紧相握。
“我肩上的担子不多,因此只知道春宵苦短,应及时行乐。况且,风流一场又能如何?谁又能对之后对路途未卜先知?”
“只是会苦了他。”
听到这句话,江凝再也忍不住,掐了一把馥英的脸颊,笑道:“你竟然关心起男人了?你可别真陷进去了……”
“好了好了,”馥英见拗不过她,与她谈起了正事,“你看看这个。”
江凝接过纸条,只一眼便认出这是钱四的字迹。超绝的洞察力和对人心的细致拿捏,这是江凝在世道沉浮间赖以生存的看家本领。也是李馥英每每遇到解不开的难题,都会向她寻求帮助的原因。
“你说,他的目的真的是想要引马蒙入局吗?”
“若想对一个人不利而潜伏在她身边,就不应当这么早暴露自身。”江凝沉思道,“钱四是个谨慎的人,他必然还藏着秘密。”
“怪我,平时对手底下的人太不关心了。是我的漠视——”
是她的漠视,使得陈虔和钱四的画像贴满寒州的大街小巷,更惹得牡丹阁成了岑鸷之辈眼中的笑话。一切本可以不发生……至少不会酿成如今这般惨烈的悲剧。
“——你看看,你又在往自己身上压担子。”江凝止住了她越发自责的言语,揽住她的胳膊,侧身依在她的肩头。江凝亲昵的模样终于令馥英的眸子软了下来,她眼中噙着泪,勾起食指刮了一下江凝的鼻尖。
但馥英深深地知道,陈虔这次没如愿要了她的命,一定有更可怕的杀招在等着她。
苍穹高悬,重峦环伺。寒州是这般渺小苍凉。

马蒙心烦意乱,担心自己的莽撞直言会吓到李馥英,让她不敢再出现。
寒州屡遭凶险,陈虔仍未归案,心事一桩桩压在马蒙心头,他疲倦地合起公案,闭上双眼,可大脑却又在不断绯想着她的模样。自己的莽撞终究还是吓到了她——她躲避地如此彻底。马蒙虽知道她仍住在原来的住处,但一月有余,他竟打探不到任何有关她的消息。
这就是冲动的下场。谁先捅破这层窗户纸,谁就输得彻底。但当时一看到馥英破碎凄然的样子,他便被那铺天盖地的疼惜和不忍冲昏了头脑。究竟从何时开始,那根漂泊的情丝早已生根发芽,牵扯着他最不能说出口的寸寸柔肠。
他想她,恨不能下一瞬间就要冲进她的府中,将滚烫的心事亮给她看看。但他又清醒地明白,这样只会适得其反。他绝对不能更进一步了:她是何等人物,注定要去做那天上的鸿鹄。她心里何曾有过属于他的位置?
为了了断杂念,他只得日夜不寐地投身到公事之上——朝廷的赈灾银已连夜押送至仓库,待清点无误,就能施以百姓。
马蒙清楚,百姓安,寒州安,她才能心安。或许早日攻破笼罩在寒州之上的谜团,才是真正能对她有所助益的事情。
衷肠难诉,案牍劳形。殊不知越是琐事压身,就越容易疏忽。

当马蒙看到整箱官银都被换成了石头,整个人都愣在原地——赈灾银出事,是杀头的死罪。不由他分辩半句,蛰伏在门外的官便已鱼贯而入。“人赃并获”,贪墨的罪名板上钉钉。
“司法参军马蒙贪墨枉法,且不知悔改,拒不伏诛——”领兵的小官铁着面孔地盖棺定论:“——被当场扑杀。”
贼子之心昭然若揭。马蒙被压制地动弹不得,只得看着横刀朝他狠狠劈来……
只听嗖的一声,一只袖箭贯穿了行刑的手腕。混乱在一声惨叫后爆发。李馥英从层层守卫之外一路杀进来,一双铜锏在冷月下泛起凛凛寒光。刀光辉映,她迅猛相拼,全然不顾刚刚拆线的伤口。每接一招,喉咙深处便发出一声低吟。血污染着她的脸庞,旧伤的疼痛灼烧着怒意,助燃了那句狠绝的命令。
杀。
顷刻之间,十几个兵锐已然横陈院内。马蒙瞅准机会,将屋内顽抗的几人撂倒。他冲向杀红了眼的李馥英,一把擒住她的手腕:“此地不宜久留,快走。”
堂堂参军深陷冤情,一夜间沦为亡命徒。老天也在感慨世道不公,下起了纷扬雪花。马蒙托举着馥英骑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追击的火光将身后的仓库照的通红。
一旦逃出城去,再入城便比登天还难。寒州尚待解救,就算是死,也必须殉身城内。在这一点上,馥英与马蒙有着无须多言的默契。看到她调转马头的那一刻,马蒙心头波涛汹涌。她身上总是充斥着独属于武官的浪漫,比起往日坚毅沉着的模样,此刻的李馥英更令马蒙悸动非常。
疾蹄阵阵,迎面的冷风如同锐刺一般扎在脸上。马蒙微微含胸,将馥英紧紧护在身前。二人一马,风雪夜奔,绕过坊里,穿过主街,逐渐消失在漆黑的长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