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玄贞观在暴雪的渲染下更加荒凉肃杀。安顿好马匹,二人互相搀扶着踏过厚厚的积雪,来到正殿之内。馥英掸掉袍子上的落雪,一抬头,见马蒙正看着她,目光满是隐忍的柔然。
她很喜欢马蒙那副自带英气的杏眼:他睫毛浓密,衬得瞳孔更显深邃,看人时执着又锐利。但当目光流转到她身上时,却又带着一份别样的迷离。这明晃晃的偏爱,李馥英很是受用。
心跳空了一拍。她陷进去了。
马蒙被她直愣愣的回盯惹得有些赧然,沉默半晌,苦笑着说了一句“我们也算是两清了。”但他心底里竟还怀揣着渺茫的希望——他多渴望她能说些否认的话,哪怕回应一个黯然的眼神,就算不是真心,他亦能编造个念想自我宽解。
情义也好,职责也罢。他明白,李馥英此番是豁出性命前来搭救。各自为对方拼命一场,怎么不算两清……
“我们之间,还算得清吗?”
马蒙怔然。不待他作出反应,李馥英一把扯过他的领口,迫使他凑近过来。一记冰凉的吻落在他的唇上。
马蒙呼吸一滞,但唇瓣轻柔的厮磨仍在继续。这不是梦。他再也克制不住心头的痒,将馥英紧紧环住,回以百倍千倍的浓情。
他的爱意,正热烈地夺舍着唇齿间的空气,急切又认真,像是要把这段时间辗转情肠的思念都诉诸这场缠绵。馥英的手臂攀上他的脖子,二人的换气逐渐磨合。直到感受出他本能的反应,馥英才慌忙推开他愈贴愈近的下腹,双颊绯红。
分开后,二人发出劫后余生般的喘息。马蒙低眉,眼光却仍直勾勾地盯着她那被啃到充血的双唇。馥英用手指抵着马蒙欲再度探下来的一吻:“我冷。”
“我、我去找能生火的东西。”马蒙也如梦初醒。再这样下去,他和馥英都会冻死在这里。

天无绝路,殿后尚存着一些未被大雪打湿的木柴。马蒙抱着生火的材料回到殿内,却看到馥英正惊恐无状地蜷缩在地上,急促的喘息声中夹杂着抖动的哭腔。
她好像很怕黑。他想知道原因,却实在不忍勾起她不堪的回忆。
火堆终于被点燃,温柔的暖意拥抱着二人的身体。馥英缓和了许多,有些抱歉方才的失态。她微微张开苍白的嘴唇,欲作解释。
“你不必讲给我听的。”
“可是我想说。我想让你知道,真正的我。”
一滴泪从李馥英的眼角滑落。
那个夜晚,火光烛天,整座大明宫被映得如同白昼。空气中飘着浓厚的锈味,耳边水声不断。这不是尚仪局在为宫廷夜宴洗刷陈旧的青铜乐器,而是尸山血海的地狱。来不及逃走的宫人们被赶至殿内,大气不敢出。一个只有十一岁的小内侍哭喊着自他入宫后就再未见面的阿娘,身边比他大不了多少的几名宫女连忙捂住他的嘴,但自己的身体也同样克制不住地颤抖。
先是玄武门的韦播、韦璿,再是延明门的安乐公主和驸马,最后是被斩首飞骑营的韦皇后,叛军的捷报一条一条传遍宫围。起初还有人认为这次只不过是五年前神龙政变的续演,只要安静地熬一熬,就能被赦免。她们把政治的残酷看得太简单。殊不知死亡正在慢慢逼近。直到上官昭仪被杀的消息传来,宫人们终于意识到大难临头。最后的那根弦彻底断裂,一瞬间,哀嚎不断。
包围圈正在逐步缩小。李馥英挡在人群的最前面,在乱作一团的声响中,声嘶力竭地吼向面前领头的士兵:“吾乃六局宫正,甘愿伏诛。可她们都是苦命人,尔等何必斩尽杀绝?”
“久仰宫正威名。”火光掩映,那人的脸是一团漆黑的剪影,“大势已去,下官也是奉命行事。”
说罢,利刃出鞘,扎进馥英的左肩,她应声倒地。临了,她终于看清了刀柄的图纹——他是临淄王的麾下。上官昭仪的悲剧,也是临淄王的手笔。真是可笑……站在生命的尽头,李馥英仍在算计着宫城上演的局势。肉身的剧痛再次将她拉回现实。刀剑生生贯穿了她的肩头,将她钉在地上无法动弹。“李宫正!”一个曾受过馥英恩德的宫人见状,竟拔出发钗,扑了上去。但她又怎可能是叛军的对手?很快,她就横倒在了馥英身旁。染血的披帛滑落,遮盖住馥英的面庞。馥英记得她的名字,这个勇敢的宫女,名叫萧玉娘,和馥英一样出身于掖庭,爱笑,爱打扮,闲暇时总是将阿兄的家书翻出来看了又看……可她的故事随着那沉闷的倒地声戛然而止了。
李馥英此刻万念俱灰,她就这样躺在原地,无论如何睁大双眼,都只能看到那一望无尽的漆黑。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几百个活生生的人,就这样化作遍地尸骸。那些哭天抢地的绝望嘶喊,那些兵刃刺进肉身的声音,那些曾经笑过哭过的脸,在这场彻底的黑暗中一刀一刀铭刻在馥英的脑海。
馥英讲述着这段令人不忍卒听的往事,亲历过战场的马蒙也被这场炼狱景状震得久久无法平静。这就是她不堪回首的过去,也是惧怕黑暗的源头。他捧着馥英的脸,用指腹轻轻擦拭着她脸颊的泪痕,眼底里流淌着止不住的心疼。
历史的鸾车向前缓缓驶去,碾压过被无数故去的人用性命沃肥的泥泞。权利的争夺永远残酷如斯,但无人能阻挡它的发生。
木柴在火舌的卷舐下噼啪作响,馥英抬眼,看向殿内端坐莲台的元始天尊——这位被李唐皇室世代供奉的“先祖”,他神性的面容在火光交替中明晦不定。殿外鹅毛翩舞,仿若那些久已走远的人正在重归故里。

但李馥英终究有所保留。她没有提及那段往事的后文。
喧闹的宫围在破晓时分重归平静。朝阳并不会因为人的罪过停止轮回。
太平公主提着长剑,指挥府兵收拾残局。看着一尊尊尸首被抬起,她凤眉低垂,慈悲如佛。
求生的本能唤醒馥英,她干涩的嘴唇木偶般开合。
“我认得你。”公主走来,俯下身。
一束晨光照在李馥英的脸上。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