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陈虔既然还在寒州境内，就一定会露出蛛丝马迹。马蒙伫立在地图前，不放过每一处可能成为陈虔藏身之所的隐蔽角落。很快，他勾出几处可疑的宅院——它们均和公廨和李馥英的住所相差不远，便于监视，且能让人在半刻之内赶到两处爆炸的发生地。

他对照着街坊位置，翻阅从司户参军那里借来的卷册，逐个查看租户信息。终于，一座宅院引起了他的注意：年久失修，风水又不好，房主出了低价，总算有人愿意接手。奇怪的是，新户主刚开始修葺两天，就遣散了粉刷工，如今那里只留下未被清除的杂草和刷了一半的白墙。

善业坊西南隅，王氏旧宅——应当就是这里。马蒙立刻行动，欲出门召集捕手，却看到一道黑影从门口闪过。他赶忙追出门去，那人早已飞出墙外。再转身时，地上多了一张字条：李馥英有难，带兵速至善业坊王宅。

马蒙读罢，剑眉紧促，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怒气，将纸条攥成一团。

究竟是谁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

合作彻底破裂。陈虔看清已然无法逆转的局面，破窗而逃。馥英反应迅速地将手中的小刀飞掷而出，可惜射偏了方向。岑鸷提刀翻过窗框，追将出去。

几乎是同一瞬间，马蒙从门外一跃而进，看了眼站在原地的馥英，来不及多想就要跟上去捉拿岑鸷。

不行。绝不能让岑鸷见到马蒙，给他留下浮想造谣的话柄。若是让公主知道她在寒州期间沉溺于感情，虽不会降罪，但必然不悦。“别去……”馥英虚弱地发出一声恳求。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这份恳求背后，隐藏着另一番忧思：她绝不能让马蒙暴露在公主的视野中，更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公主的人。利用也好，拖累也罢，她与他之间的牵扯应当有个了断——他是个能造福一方百姓的捕贼官，她不能让他在长安权力的泥潭里越陷越深。

馥英有气无力的声音，像一根束紧的纤绳，扯得马蒙心头一颤。他转身看向馥英，这才发觉她的彩裙已被血染透。此刻，她显露出从未在他面前表现出的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马蒙赶忙上前，稳稳接住即将栽倒的她。

她感受到马蒙正用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按住伤口的手背上。看着马蒙眼中掩藏着难言的恻然，她想要笑一笑，安抚他的紧张，却只堪堪挤出一个苦涩的神情。

马蒙无言，将她拦腰抱起，向屋外走去。初冬的寒州万里无云，日光穿透微凉的空气，直直照在街上。马蒙只觉眼前一片惨白，仿佛整座城池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馥英身上的刺目殷红。

李馥英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放任他这样抱着自己走在大街上。凭她与他的关系，不应这般坦然地大庭广众行此亲密之举。路边站出来旁观的人越来越多，惹得她头脑昏沉，索性闭上双眼，将脸埋进马蒙的颈窝。这是她第二次这么清晰地感知他的呼吸，伴随他愈发急迫的步伐，一下重过一下，携着过分发烫的炽热，喷在她的额前。

……既疑我，为何又要救我。

有些事，就算穷尽算计也不一定能得到答案。她此刻什么都不愿再想，在寒风侵袭中贪婪又放肆地贴紧他的温存。

马蒙微微一滞，将她抱得更紧些。

渐晚，马蒙无比紧张得站在医馆门口，手上沾染的血色都没来得及擦洗，生怕错过一点馥英的消息。她留在怀里的余温渐渐消散，马蒙轻轻蜷起手掌，干涸的血迹扎着掌心，产生一种微妙的疼意。天色黯淡下来，周遭又冷了几分——她也会冷，对吧？他心情翻涌，无法平静。许久，房门终于打开，江凝端着一盆染着血色的温水走出来。细细品了品马蒙紧张的神色，宽慰道馥英已无大碍。

看着马蒙快步踏进房间的背影，江凝哼笑一声，摇了摇头。

这世上怕是要再多一个苦情人了。

屋内，馥英靠在床头，看着马蒙急匆匆走来，又定定地立在不远处，与她相顾无言。

“你明知道这是个陷阱。”馥英从枕边捻起字条——马蒙藏在怀中的纸条已被她悄然拿去。

“可万一你——”

“——这是牡丹阁自己的事。我自会处置好陈虔。”馥英冷冷地说。暂时脱险，她又恢复了清醒和理智：绝对不能让陈虔落进马蒙的手里，不能让马蒙知道太多。

“寒州有危险，你当我这个司法参军是摆设吗？”马蒙有些愠恼，呼吸不自觉急促起来：“你到底在瞒着些什么？”

“我做什么，何时需要向你禀报了？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不简单。”馥英目光如刃，语气却难得的缓和：“我惜你是个干才，怎忍心把你拉进这滩浑水？你明明前途大好，又何苦要陪我送死？”

“我不想看你总是一个人扛。况且……你又怎知我不惜你？”

“你说什么？”馥英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每次涉险，我都心慌。我只是想护着你。”他是英勇擒凶的捕贼官，向来不懂得弯弯绕绕。话毕，他别开目光，耳尖一瞬红透。

这句笨拙又粗糙的告白猝不及防地落在馥英耳中，使她心里猛然一怔。她抬起头：向来沉默寡言、只知擒贼办案的马蒙，眼中竟流淌着她从未见过的滚烫。她僵直在榻上，双唇微颤。空气凝滞，屋内静得仿若能听到烛芯轻爆的声响。

她对他，真的只有惜才之情吗……对于这个不知何时已然深埋于心的疑问，她不是不愿想，而是不敢想。她知道，李馥英和马蒙之间，半点可能都没有。她的命途早在唐隆政变当夜，早在她被公主救起，早在她握紧公主那只伸过来的手时就已写定。一个是公主麾下的密探，一个是为当今天子效命的大唐参军，身份有别，立场相对，二人之间隔着万千沟壑。

更何况，让她分享出手里的情报和底牌，她做不到。她理应断然拒绝。

可为什么，凌厉的话迟迟无法脱口，她的心为何会突然这么疼。

马蒙。马蒙……

你这份心意，来得太晚，也太不该。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