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馥英发现自己身处一间满杂物的屋内。房梁和家具的角落已经生出蛛网。透过窗板的缝隙,能看到一堵煞白的墙,墙瓦上却杂草丛生。李馥英已然对自己身处之地有了八分把握。她在脑海中搜刮着距此最近的暗桩。
陈虔啊陈虔,野心有余,奈何能力不足。她试着转动被束在柱子后面的手腕——万幸,尚有活动的空间。
木门吱呀一声敞开,陈虔的阴影罩在她身上。“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求我,或者,死。”陈虔志在必得:“如果你真心诚意地向我讨饶,我会考虑放你一马。”
“让我像你一样假死?杀个无辜的人来扮尸?我可没这么龌龊。”李馥英毫不示弱,一字一字向他逼去:“说,钱四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你手上?”
“这就不劳烦您费心了。”
还真是滴水不漏。李馥英篾了一眼:“你的新主子呢?跟我谈条件,你不配。”
她还是那个李馥英。眼见她不上套,陈虔终于图穷匕见:“暗桩部署图,你藏在哪了?”说着,他从袖中掣出一柄短刀,“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看来你对新主子,有所保留啊。”馥英猜的没错,陈虔真正的目的是拿到牡丹阁的命脉,从而控制整个寒州的暗探往来。她故意作出最惹陈虔生厌的玩味表情,悄悄将手镯褪下,握在手里。
“彼此彼此,你对我也隐瞒颇深。”陈虔端详着手中匕首的利刃:“好歹你也曾唤过我一声‘夫君’,怎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瞒着我?”
“原来是个吃腻了软饭的弃夫啊。”馥英大笑不止,只觉荒唐:“你背信弃义,难道就为了这点出息?”
短刃一分一分刺入肌肤,馥英眉头皱成一簇,生生把剧痛咽进喉咙里。他专挑下腹侧边下手,挑开肌理,避开要害,这是铁了心要见证她屈服的模样。“我只是看不惯你罢了——凭什么每天对我发号施令的,是一个女人?”
凭什么?当然是凭她李馥英能力出众,配得器重;当然是凭她早就看出陈虔行事不谨,不堪大任。只可惜,她没能看透这个平日里尽显窝囊的下属,竟如此狼子野心。
馥英狠狠盯着陈虔那副得志的嘴脸,竭力控制因疼痛而颤抖的身体,继续不动声色地套话:“看来你不仅背叛了我,还妄想背叛公主?”
果然是块硬骨头。陈虔凑近半步,眼里满是狠戾:“公主权势滔天,我当然要攀附她。”
李馥英暗自哼笑,先前还真当他有种,原来是棵见风就倒的秋草罢了。至于陈虔对她的仇恨,无非是一场可笑的忮忌。
刀刃切割着腰上的软肉,馥英痛苦地挤出一阵呻吟。
看到她惨痛的模样,陈虔藏不住眼底的愉悦:“如今,只有我能救你。你也别指望着那个新相好的前来相救——”
“——你想对马蒙做什么?”馥英作出惊惧的神色。
“你真这么在意他?看来我应该先对他下手,让你亲眼看着他死。”
谢天谢地,马蒙暂时无事。现下,陈虔这边的情况已经了解得差不多了。
“部署图到底在哪?”时间流逝,似是担心背后的大人物即将到来,陈虔变得有些急躁。
“做你的春秋大梦!”语音未了,馥英一脚踹进陈虔的心窝,手上的绳索早已被藏在手镯中的小刀割断。趁着陈虔退后之际,李馥英忍痛扭身,抡圆胳膊劈将下去,陈虔躲闪不及,侧脸立刻现出一道深深的刀痕,血流不止。
腰间的伤口不住往外渗出血水,馥英鹰一般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面前的敌人。她拿起缠在手上的半截麻绳,拉直,绷紧,横在二人之间,作出要和陈虔抵死对抗的姿势:“你又错了——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屋内的动静惊动了门外的守卫,正当二人剑拔弩张之时,陈虔的幕后之人终于现身。
看着散乱的绳索、柱旁滴落的血迹和正欲鱼死网破的李馥英,岑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惊愕。这显然在他的计划之外:陈虔又在节外生枝。
“陈虔!你不是说已经证据确凿了吗?”意识到自己反被利用,岑鸷恼火地诘问:“你动用私刑,难道另有所图?”
李馥英脸色苍白,体力极速衰减。她捂着伤口倒喘凉气,却暗自庆幸那所谓的“上官”居然是岑鸷这样的蠢货。破局的计策筹谋心中,她必须活着走出去。最终,她将眼光停留在岑鸷那条断掉的手臂上。“公主可还安好?”她搬出了最后的救命之法。
李馥英想借此提点岑鸷别重蹈成佛寺“误信歹人”的覆辙,可惜他愣是没有听懂弦外之音:“你还有脸提殿下?本典军此番就是来替殿下清理门户!”
“此人策划了两场爆炸,犯谋逆重案,当立刻正法。”陈虔见状,立即表演忠心:“此刻不动手,典军是想让此重犯继续潜伏在公主左右吗?”陈虔故意加重了“公主”“左右”的咬字,岑鸷脸上瞬间阴云密布。
“岑鸷!爆炸之时,我牡丹阁上下都在拼尽全力查找线索、救助伤民,而你却任由真凶趁火打劫、栽赃于我!”每一声嘶喊都在牵扯着伤口,但她必须让岑鸷看清状况:“你如此识人不清,等我回京,必在公主面前狠狠告你!”
“栽赃?陈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承诺的证据呢?”岑鸷被这番话点醒。他对公主从无二心,这次秘密前往寒州,单纯只想和陈虔联合起来除掉未来的竞争对手:他断了条胳膊,武力已大不如前。待到李馥英寒州事成,入京述职……公主府的典军之位,只怕要拱手让人了。
看穿对方的心思,李馥英干脆把话挑明:“岑鸷,我对典军之职从不在意。同僚一场,我奉劝你不要因歹人误了公主的大业。”
鉴于陈虔几次三番的单独行动,岑鸷本就对他将信将疑。陈虔看到这份迟疑,急忙道:“岑典军——”
“——岑典军,你我并不是敌人,”馥英果断打断他的辩驳。粘稠的血水不断从指缝中涌出,她快要没有时间了:“我们的战场从不在这一官半职,而是大唐兴亡、天下苍生。”
岑鸷看着眼前二人,一个暗结鬼胎,一个真挚赤诚,胜负局势已然明朗。他默默握紧手中的长刀。
李馥英太了解岑鸷的为人了。为了维护岑鸷的面子,更为了稳住大局,她不介意将这点功劳送给他。
“馥英愿助典军擒拿此贼。”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