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

“若要仵作，何须从别处找啊？”李馥英话音刚落，只见费老捋着胡子：“我老费跟着苏无名西行一路，经历无数诡案——”可惜他刚将腔调刚架到一半，便被心急的馥英搀扶起来。马蒙虽不明白她请仵作何用，但见她如此焦灼，便也匆匆起身，与馥英一左一右扶着费老。费老就这样被二人半请半拽地簇着向外走去。

“死者确实死于刀伤，”费老用镊子轻轻拨着皮肉的卷曲之处：“一刀毙命，直戳咽喉，可谓快、准、狠。”江凝点点头，站在一旁奋笔疾书。做完最初的判断，费老开始按照章程，验明死者身份。“你快来看！”江凝听到召唤，一同凑近仔细观察。“你看这臼齿，死者的实际年龄可比案卷中记载的大了十多岁。”

另一边，无数杂乱的念头在馥英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还是随费老同去验尸，心里能踏实一些。她艰难地撑着桌沿，试图站起身来，却感到头痛欲裂。马蒙见状，赶忙过来帮她重新坐回椅子上“冰窖苦寒，李娘子尚未痊愈，不妨和马蒙一同在这里等待。”见她仍然没从心神不定中走出来，便在她的肩头宽慰性地轻拍两下：“趁此间隙，不妨为马蒙解惑。”

或许是感受到掌心的温度，馥英下意识地将手搭在刚才被拍过的肩膀上。肩头陈旧的疤痕处，新添了灼烧的滋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中钻出枝桠一般。她一下子被这种痛与痒刺醒，抬起头，却对上了马参军满是担忧的眼眸。

“难道你已经通过将这两个名字拆解，拼出了真凶的线索？”

馥英回过神来，点了点头：“但这实在太荒唐了，我不敢确认，才请费神医亲去验证。”

“此为和解？”马蒙展开名册，将笔递到馥英手中。馥英随即开始拆解起来：“‘阜东土’，即以‘阜’为部首，从‘东’从‘土’，之谓‘陈’。而这‘文行虎’，便是在‘文’上加了虎字头——”

冰窖里，费老用手轻轻按压死者面部，突然眉头一紧，赶忙取出小刀，剖其面部，见其面骨上布满细碎的裂痕。

“这是……易容术？”

“不愧是我老费的徒儿。”费老边说边取下羊肠手套：“你有所不知，在云鼎有一种邪术，能生生将人的五官改变位置。”

“这躺在冰砖上的人，根本就不是他。”江凝顿感后背一阵恶寒。

“——据《说文》所记，虔，虎行也。”

“是陈虔！”一股凉意攀上马蒙的脊柱。

话音未落，只见江凝赶来，脸上凝重的神色已说明了一切。

此刻，就连见惯了凶恶奇案的马蒙也不自觉感到头皮发麻。好一招金蝉脱壳，好一招暗渡陈仓。

而当下最混乱的当要数李馥英。这陈虔究竟是什么情况？他竟然没死，可他又如何能与爆炸案关联在一起……她一时间不知应是喜是悲，只觉得之前对他的信任可笑至极。

“还需谨慎些。万一是有人在利用他？”江凝企图说些宽慰的话。

“一定是他。”李馥英环视着屋内其余的人，此刻眼中已然是受到背叛后的决绝：“唐隆年间，他曾任秘书少监，专管校订古书。这么偏门的字谜，也只有他能想到。”

“可是，他的动机是什么？”马蒙点出了大家的疑虑：“既然要做恶，就当低调行事，为何又要设此字谜博人眼球？”

“因为他狂妄自大，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隐姓埋名。”馥英脸色阴沉，冷冷地说道。从前陈虔在她手下做事时，馥英便已隐约体察到他的算计与野心，只是没想到，他竟比想象中还要疯狂。但这接二连三的爆炸，凭他的才能，还不足以独自策划……搅动浑水的，还有一条潜藏更深的大鱼。牡丹阁腹背受敌，谁都不可轻信。

修养许久，馥英终于重回成衣店，看着案上堆砌成山的花名册，她揉了揉眼窝。寒州的网越织越大，牵涉的人太多，弊端也随之而来——容易混进一些鼠辈。

“万事屋附近出现了马蒙的人。”钱四说着，递来两张画像：是生面孔。李馥英冷笑一声，马蒙终究还是对那只袖箭起了疑心。不怪马蒙怀疑，这件事确实是她疏忽了，竟让牡丹阁混进了叛徒。她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理会。钱四走后，馥英喝了口早已冷掉的茶，手指继续拂过一行行文字，指腹最终停留在“云鼎”二字上：钱四在陈虔出事前，刚从云鼎进了一批货物回来。她一口凉气卡在胸前，心房一阵绞痛。她必须赶快见到马蒙。正欲起身，却突然一阵头晕目眩——方才钱四的手正巧停在茶杯上方……

“别来无恙，李阁主。”一道熟悉的声音幽幽传来，比往日的语调阴森逼骨。李馥英心中一惊：他何时出现在身后的？轻功竟藏得如此深……

看着她惊惧又痛苦的模样，陈虔得意地扬了扬嘴角，将架在馥英肩上的刀又逼紧了几分：“有位上官想见您。”

“上官？”李馥英拖延着对话，强撑着快要栽倒的身体，不愿在他面前露出半分不堪：“你如今可算是攀上高枝了？”

“你就不想问问原因？”陈虔掰起她的下巴，居高临下地欣赏着手下败将。

“你的想法很重要么？”馥英用尽最后的力气嘲讽着他，最终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

攒了一肚子自白的陈虔，最终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奚落。陈虔冷眼看着倒在自己臂上的她：明明已经输了，却还摆出这幅令人生厌的高高在上的样子，就如以前那样，将他的尊严踩得粉碎。

“李馥英，我恨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