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比凌落宸预想的顺利。城门口排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大多是赶着驮兽运货的商贩和背着弓箭的猎人,守城的士卒只扫了一眼就放行了。凌落宸低着头混在队列里,用布条绑住的长发垂在背后,灰白的布块遮住了大半的蓝,远远看去只是颜色奇怪了些,不至于立刻引人侧目。
白衣人在她前面三步处进了城门,没有回头。她看见他的白色衣袍在人流中晃了一下,很快拐进一条小巷不见了。两个人没有约定在哪里碰面,也没有说分别——就这么自然地、无声地分开了。像两片顺流而下的叶子,在同一个漩涡里转了一圈之后被水流推向不同的方向。
凌落宸没有去找他。她沿着主街走了一段,目光扫过两旁的店铺——铁匠铺里叮叮当当响着锤声,药铺门口挂着几串干枯的草药,再往前走几步是一家面馆,热气从门帘里涌出来,带着油盐和葱花的香味。她的脚步在面馆门口停了一瞬,然后拐进了旁边那条稍窄的巷子。
巷子深处有一家杂货铺,门脸不大,但柜台上摆的东西种类很杂:干粮、水囊、绳索、火石、伤药、兽皮地图。店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才掀开一只眼皮。
"姑娘要什么?"
"一张往北的地图。"凌落宸顿了顿,"到冰原附近的那种。"
老头的眼皮另一只也掀开了。他打量了她一眼,慢吞吞地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卷发黄的兽皮摊开:"北边的图贵。冰原那一带画不准,很少有人敢往那边去。"
"我就要这张。"
老头报了一个价。凌落宸从怀里掏出几块在石村时石清云硬塞给她的骨币付了账,接过地图展开看了几眼。画得确实粗糙,山脉的走向只用几道起伏的线条表示,冰原的区域更是大片空白,只在边缘处用炭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一只张开的翅膀,又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是什么?"她指着那个符号问。
老头眯起眼凑过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随即摆了摆手:"不认得,前人画上去的。姑娘要是往北走,劝你一句——过了石国边境再往北五百里,那片冰原上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有人说是太古凶兽的遗骨,有人说是古战场的残魂,更邪乎的说那底下埋着一个被封印的神。"
"神?"
"可不。"老头的声音压低了,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据说很多年前有人从冰原上带回来一块玉,玉上刻着半篇经文,拿到镇上一卖,当晚那人就疯了,嘴里一直念叨着什么'山海'不'山海'的。第二天人就没了。"
凌落宸的手指攥紧了地图的边缘。"那块玉后来去了哪里?"
老头摇头:"早没了。兴许还在冰原上埋着,兴许被人带去了更北的地方。"他重新躺回椅背里,合上眼,打着哈欠说,"反正老头子我没那个胆子去捡。"
她收好地图走出杂货铺,在巷子里站了片刻。刚才老头说的那番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玉上刻着半篇经文","嘴里念叨着什么'山海'",这和她收集的山海经碎片显然有直接关联。
那片冰原就是她要去的地方。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巷口传来一阵骚动。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簇拥着一个锦衣青年走过,那青年约莫十六七岁,面皮白净,下巴微微扬起,走路时两只手背在身后,一副巡视自己领地的派头。跟在他身后的几个随从臂膀粗壮,腰间挂着短刀,目光四下扫射,看谁不顺眼就瞪上一眼。
凌落宸侧身往墙边靠了靠,准备等这群人过去再走。但那锦衣青年的脚步经过巷口时忽然停住了。
他偏过头,视线越过随从的肩膀落在她身上。准确地说,落在她背后的布条上——那块灰白色的布条捆得不算太紧,有几缕黑蓝色的发丝从边缘漏了出来,在巷子里不甚明亮的日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你,站住。"锦衣青年抬起下巴朝她一点。
凌落宸的脚步没有停。她继续往外走,经过巷口时被两个随从拦住了去路。
"我家少爷叫你站住,耳朵聋了?"
凌落宸抬眼看了看拦路的两个人,又侧过头看了那锦衣青年一眼。她的目光平静极了,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看两棵长在路边的树。
锦衣青年被她这种"看了等于没看"的眼神刺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不悦:"你是从哪儿来的?头发还挺好看的
"天生的。"
"天生的?"锦衣青年嗤了一声,"我在石国境内就没见过蓝头发的人。你该不会是北边冰原那边跑过来的蛮族吧?"
凌落宸没有回答。她感觉到怀里的骨珠微微发暖,有一股极淡的气息从珠子里溢出来,包裹在她周身。她忽然明白了什么——石昊给的这颗骨珠,有隐藏气息的功能。难怪在石村时她一直没引起太大的注意。
但现在骨珠的遮掩已经不够了。锦衣青年的目光牢牢钉在她身上,不怀好意的意味越来越浓。
"把她带回去。"锦衣青年挥了挥手,"我要好好问问她的来历。"
两个随从伸手来抓她的肩膀。凌落宸没有动——她只是将寒气凝聚在肩头,在随从的手接触到的前一瞬,一层薄冰无声地覆上了她的衣料。两个人的手指刚碰到她的肩膀就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缩回去,低头一看指尖已经泛了青紫,疼得倒抽冷气。
锦衣青年的脸变了颜色:"你敢动手?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不知道。"凌落宸说,"也不想知道。"
她绕过那两个抱着手跳脚的随从往巷口走去。锦衣青年恼羞成怒,一把拔出腰间短刀朝她后背刺来——刀锋还没到半尺,一道白影从巷口的屋顶上无声落下来,两指轻描淡写地夹住了刀尖。
锦衣青年的手顿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他抬头看见一张清冷如雪的脸,那双眼睛垂下来看他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很小很小的东西。
白衣人松开指缝里的刀尖,退后一步,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对凌落宸说:"你走太快了。我本来想买个包子再出来的。"
凌落宸看了他一眼,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你跟着我?"
"嗯。"他坦然承认,"往北的路就这一条,跟着你走比我自己摸方向省事。"
锦衣青年和他的随从还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他偏过头,很客气地朝他们点了点头:"刀不错,保养得好。但下次别对着人后背使。"
他说完便跟着凌落宸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重新汇入主街的人流。凌落宸走了几步,从怀里掏出那张新买的地图展开来,边走边看。
"冰原?"他的余光扫到了地图上的符号,声音微微上挑。
"嗯。"
"巧了。"他笑了一声,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被风吹散的意味,"我本来只是想往北随便走走。但冰原——"他顿了顿,"我也要去冰原。"
凌落宸没有抬头看他。她继续走着,地图上的线条在掌心里微微晃动。那颗骨珠还在怀中散发着若有若无的热意,像一颗小小的、沉默的心脏。
"……随你。"
她说了这么一句。但走出几步之后,她放慢了一点脚步,让他能并肩走在身侧。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主街两侧的屋檐染成一片温暾的金色。两个人并肩走在渐暗的街道里,没有更多的话,但步伐的频率不知不觉地变得一致,像两条并行流淌的河。
大荒的夜正在慢慢垂落下来,北方的冰原还很远。但他们正在朝那个方向走去。

冰原私设的宝子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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