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落宸没有急着下水。她在湖边站了片刻,目光从湖心的骨片扫到水面,又从水面扫到洞窟四周的岩壁。发光矿石镶嵌在岩石里,间距均匀得不像天然形成,像是被人刻意布置过的——那些矿石排列的轨迹隐隐构成某种规律,她看了两圈,辨出那是八卦中的坎位布局。
坎为水。这个阵法是在封印什么东西,还是滋养什么东西?
她又看向湖心。那枚乳白色的骨片静静地漂在水面上,边缘的暗金纹路随着水波微微起伏,像在呼吸。水面极浅,清可见底,湖底铺着一层细密的白色砂砾,没有任何生物——连水草都没有。
"你察觉到什么了?"白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远不近,礼貌地停在五尺之外。
"水太干净了。"凌落宸说,"没有活物,没有水草,连苔藓都没有。如果这个湖存在了千百年,不可能什么都没有。"
白衣人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湖面上:"你观察得很细。我刚才看了半盏茶,发现水面的波纹有问题。"
凌落宸侧过头看他。
"你看——"他抬手指了指湖心骨片周围的波纹,那些涟漪以骨片为圆心向外扩散,一圈接一圈,节奏均匀,像是被什么力量驱动着的,"风从西北口进来,但水波的扩散方向是均匀的。说明推动水波的力量不在水面之上,在水面之下。"
凌落宸顺着他的指引看过去,眉心微动。果然,那些涟漪的节奏太规律了,规律的像……心跳。
她蹲下身,指尖探向水面。寒气凝在指腹上,刚要触及湖面,白衣人的声音忽地紧了一分:"且慢。"
她的手指悬停在半寸之上。
"你试试这个。"白衣人从袖中取出一片枯叶,屈指一弹。枯叶轻飘飘地落向湖面——在接触到水面的瞬间,无声无息地碎成了粉末,像被无数看不见的针同时刺穿,然后溶解在水中,消失得干干净净。
凌落宸的手指收回,面色未变,但瞳孔微缩。
"水里有东西。"白衣人说,"极细、极密,肉眼看不见。可能是虫,可能是某种活性的微尘,也可能是这水本身就是一种介质——任何活物触碰都会被分解。"
"那骨片为什么没事?"
"骨片没有生机。"白衣人看着湖心,"它在里面泡了不知多少年,早就被'同化'了。但你我走进去——"
"会变成那片枯叶。"
白衣人点了点头。
凌落宸沉默了两秒。她站起身,退后一步,重新审视整片湖面。水下的力量在运转,波纹从中心向外扩散,边缘处的波纹已经几不可辨,但仍然在不断地、耐心地朝外推送。
"它在维持什么。"她忽然说,"这个波纹在抽走水里的东西。它在过滤。骨片是过滤出来的残余物。"
白衣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里有轻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赞赏。"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所以关键不在水,在源头。有什么力量在持续不断地净化这片湖——我们要找的是那个源头,不是骨片本身。"
凌落宸看了他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息,她忽然问:"你是谁?"
白衣人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那个笑容淡淡的,像月光洒在薄冰上,清冷而温和。"那很重要吗?"
凌落宸收回目光,顿了顿,重新看向湖面,"你说的对不重要。"
"但冰认得出冰。"凌落宸的声音很淡。“你我,是一类人”
谪仙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冰蓝色的长发在洞窟的幽光里微微浮动,看着她把寒气重新凝聚在指尖——这一次她不是要碰水面,而是将寒气凝成一线、极细极细的一缕,探向湖心。
冰线贴着水面两寸处向前延伸,不接触湖水,只靠寒气在湖面上方铺出一条窄窄的"桥"。冰线所过之处,波纹被寒气微微凝滞,那种无声的"切割力"似乎只作用于有生命热度的东西,对纯粹的冰元素没有反应。
凌落宸稳步将冰线推至湖心附近。骨片近在咫尺——她可以看见那片骨面上刻着的纹路比狴犴鳞更加繁复,线条旋转盘绕,像某种远古的文字。
"……够得到么?"白衣人问。
"差一尺。"
冰线从她指尖出发,延伸了将近十丈,已经到了她精神力控制范围的边缘。再往前推的话,冰线的稳定性会下降,一旦断裂,后续就很难再搭出第二条。
她正考虑是否要冒这个险,身后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你们俩在这儿磨蹭半天了。"
灰衣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洞窟入口的甬道里。他怀里没抱剑——那柄剑此刻悬浮在他身后,剑尖朝下,缓慢地旋转着,像一只忠诚的跟班。
他走到湖边蹲下,看了看水面,又看了看湖心的骨片,啧了一声:"不就是一池子噬灵水么,你们想那么多干嘛。"
凌落宸:"……噬灵水?"
"一种古法炼出来的东西,专门用来分解活物生机。但它有一个毛病——只认活物,不认死物。"灰衣人冲她眨了眨眼,"你把你那根冰线撤了,让我的剑过去拿。剑没生机,水拿它没办法。"
他话音刚落,悬浮在身后的那柄乌黑长剑果然自行飞出,贴着水面快速滑向湖心,剑身压低,剑尖轻轻一挑——骨片被稳稳地挑起来,凌空翻转了两圈,长剑带着它飞回岸边,轻巧地落在凌落宸脚前的石面上。
骨片落地时发出一声极轻的、玉石相击般的脆响。
凌落宸弯腰捡起骨片。入手微凉,触感光滑如玉,那圈暗金色的纹路在接触她掌心的瞬间亮了一下,随即归于平静。与此同时,任务面板弹出来:
【山海经·北山经·狴犴骨片,收集成功。】
【进度:2/?】
【获得能力:水行适应性(在水域环境中魂力消耗降低)】
她攥紧骨片,抬头看向灰衣人:"你为什么帮我?"
灰衣人把悬浮的剑召回来重新抱进怀里,笑得没心没肺:"因为我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这池子的水,我取了一瓶。"他晃了晃不知何时出现在腰间的透明小瓶,里面盛着半瓶湖水,微微泛着紫光,"我这人讲究公平交易。你带路,我取水,碎片归你,各取所需。"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朝甬道口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目光在凌落宸和谪仙之间来回扫了一遍,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嘴角:
"你俩挺配的。一个冰一个雪,站一块儿倒不觉得冷。"
他说完就消失在甬道里,脚步声轻快而散漫,像哼着小调远去。
洞窟里只剩下凌落宸和谪仙。湖面因为失去了骨片的镇压,那些均匀的波纹开始变得紊乱,噬灵水的活性在扩散——湖边的水面已经比刚才高了半寸,像被激活了什么沉睡的东西。
"该走了。"凌落宸把骨片收好,转身朝甬道走去。
白衣人跟在她身侧,两个人不紧不慢地走着,脚步几乎同步。甬道很长,紫光在岩壁上幽幽地亮着,他们的影子拉在身后,偶尔交错一下又分开。
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你往北走?"
"嗯。"
"我也往北。"
凌落宸没有接话。他也没有继续说。两个人沉默地走完了整条甬道,在裂缝底部的出口处站定,同时抬头看天——紫光已经散了大半,灰云稀薄了许多,能看到外面的天光从裂缝口倾泻下来,带着大荒午后特有的金色暖意。
谪仙先一步纵身跃了上去,衣袍在光中翻卷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羽毛。凌落宸紧随其后,寒气在脚下凝出借力点,两步便翻出了裂缝。
重回地面时,阳光落在脸上,暖融融的。圆形塌陷里的紫光正在迅速消退,那些裂纹像愈合的伤口一样慢慢合拢,地面在轻微地震动,裂缝在缩小。
"这片区域很快会恢复原样。"谪仙站在塌陷边缘,望着北方,"你那个剑朋友说得很准,确实是各取所需。"
"他不是我朋友。"凌落宸说。
"……他也不是我朋友。"白人少男笑了笑,"不过一趟路下来,至少不算敌人。"
凌落宸没有再回话。她重新调整了一下肩上的水壶和干粮袋,确认狴犴鳞和骨片都收在妥当的位置,然后迈步向北。
他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三步处,走得悠闲从容。两个人之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既不是同行者的亲密,也不是陌生人的戒备,就像两片云在同一个风向上飘,碰巧路径重合,便顺其自然地并了一段路。
又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草原。风吹过来的时候,草浪一层一层地涌向天边,金色的、绿色的、褐色的杂在一起,像一块被揉皱的巨大绒毯。草原的尽头,隐约可以看见一道极窄极长的黑影横亘在地平线上——是城墙。
石国的边境城。
凌落宸脚步不停。他在她身后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入城之后,最好把脸遮一遮"
她想起石清云也说过类似的话。
"……知道了。"
她伸手把黑蓝色的长发拢到脑后,从干粮袋上撕下一块布条,简单地绑了一个低马尾,让头发尽量贴伏在背上。虽然还是很显眼,但至少比披散着好一些。然后用了小把戏,让人看不清脸。
她迈步朝城墙走去。身后三步,雪白的衣袍被草原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人不紧不慢地跟着,像一场注定会下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