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在镇上歇了一夜。凌落宸要了一间靠里的客房,白衣人住在她隔壁。夜里她听见隔壁传来极轻的呼吸声,绵长而均匀,和普通人睡觉的节奏不太一样——像是某种刻意控制过的、缓慢而深邃的吐纳。她听了一会儿就翻过身去,掌心攥着那颗骨珠,闭眼入睡。
第二天清晨出发时,白衣人已经在客栈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衣裳,仍然是白的,但料子比昨天那身更厚实些,领口处压着一圈细密的兽毛,像是为北方的寒冷做了准备。他手里托着一个油纸包,见她出来便递了过去。
"包子。你昨天没吃。"
凌落宸接过来。纸包里的热意透过油纸传到她掌心,不烫,刚刚好。她打开看了一眼,两个白面大包子,馅料隐约透出肉香和葱味。她没道谢,但也没推辞。走了几步之后剥开一只咬了一口,面皮松软,肉馅滚烫,在她舌尖上烫了一下又迅速被冰元素降了温。
"……你在哪个铺子买的?"
"巷口左转第二家。老板娘人挺好的,多送了我一碟咸菜。"
"咸菜呢?"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陶罐,盖子封得严严实实。他拧开盖子递过来,里面是深褐色的酱咸菜,切得细碎,油汪汪的。凌落宸看了一眼,把包子掰开夹了一些进去,咬了一口,咀嚼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分。
"还行。"她说。
他看着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吃完,收回小陶罐,没有多说什么。两个人出了城门继续往北走,草原的风迎面吹来,比昨日更劲了些,带着一股干燥的、泥土与枯草混合的气息。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草原渐渐变得荒芜。草从膝盖高降到脚踝,再降到几乎贴地,露出来的地面是灰褐色的沙砾,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远处的山影从模糊变得清晰——那些山不是绿的了,从半山腰往上都是灰白色的裸岩,像被刀削过一样尖峭。
"气候在变冷。"他说。
凌落宸已经感受到了。空气里的水汽含量在急剧降低,温度也在肉眼可见地下降。她虽然不惧寒冷,但这种变化本身意味着环境的异变——寻常天气不会在短短两个时辰内跨度如此之大。
"前面有水源吗?"她问。
"地图上没有标。"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往前半日会有一条河。"
"你的直觉准么?"
"昨天买包子那家铺子就是直觉找的。"
凌落宸没再问了。她提高了警惕,把寒气在体表铺成一层极薄的护甲,若有什么东西从暗处扑出来,她可以在半息之内做出反应。
半个时辰后,河真的出现了。窄窄一条,水流平缓,水质清冽见底,河底铺着圆润的灰白色卵石。但让他们停住脚步的不是河本身——是河对岸的东西。
那里趴着一头兽。体型约莫一丈长,通体覆盖着灰白色的短毛,脊背上隆起一排嶙峋的骨刺,脑袋低垂着,两只暗黄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受了重伤。它的一只前爪以诡异的姿势折在身侧,断骨处渗出的血把身下的沙砾染成暗红色。
但凌落宸注意到的不是它的伤——是它背上那些骨刺之间缠绕着的东西。几缕极细的暗紫色丝线,像蛛网一样粘在骨刺根部,微微泛着光。那种紫光和之前裂缝里的光芒是同一种质地。
白衣人显然也认出了那紫光。他的脚步顿住,目光在那头兽和凌落宸之间快速交换了一下。
"……它从裂缝那边过来的。"凌落宸说。
"伤得这么重还能走到这里。"谪仙的声音低了几分,"裂缝底下那东西的力量渗透力比我们想的更强。"
河对岸的兽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存在。它缓慢地抬起头,黄褐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看向他们。那眼神里没有凶光,只有一种极深极重的疲惫——像一头走过了太远的路、再也撑不住了的困兽。
它看了他们几秒,然后重新把头垂了下去,搁在河岸边的沙砾上。呼吸越来越浅,脊背上那几缕紫丝线却还在微微蠕动,像活的。
凌落宸站了很长时间。
"……它活不了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件确定的事实。
"嗯。"
她跨过了河。水不深,只没过脚踝。她走到那头兽面前蹲下,伸手悬在它脊背上方三寸处,掌心向下——寒气涌出来,凝聚成极细极锐的冰针,精准地刺入那些紫丝线的根部。丝线在接触到冰针时剧烈扭动,像被烫到的虫,发出极其细微的嘶嘶声,然后一根一根地断裂、消散,化作紫色的碎光没入空气中。
兽的身躯猛地颤了一下。那些纠缠着它的东西消失了,它的呼吸骤然变得顺畅了几分——但伤势太重,失血太多,它已经无力再站起来。它偏过头,用那只完好的前爪轻轻推了一下凌落宸的靴边,像是道谢,又像是告别。
然后它闭上眼。胸膛最后一次起伏,然后沉了下去,再没有抬起。
凌落宸蹲在那里,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紫丝线消散时的余温,那种温度不烫不凉,是一种奇异的、介于生死之间的暖。
她转身走回河对岸。白衣人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她,没有催促,也没有问。他只是在她走回来的时候,把那个装咸菜的小陶罐又递了过去。
"吃一点。路还长。"
凌落宸接过陶罐,拧开盖子夹了一筷子咸菜放进嘴里。酱香和咸味在舌尖化开,和刚才那场短暂的、无声的告别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平衡——死亡和烟火气在这个午后的河岸边同时存在着,谁也不比谁更重。
她把陶罐还给他,继续往北走。
沙砾的地面很快变成了更粗糙的碎石,再往前就隐隐能看见白色的、广阔的东西横亘在天际——冰原的边缘。
白色的地平线在暮色中泛着一层幽蓝的光。风从北面呼啸着灌过来,带着一种空荡的、亘古的寂静。
凌落宸拢了拢衣领,迈步走向那片白色。男人跟在她身后半步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翻卷,像一面白色的旗帜。
然后她就听到他说“我叫谪仙”1
太太您写得太上头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