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的时候,凌落宸已经收拾好了行囊。说是行囊,其实不过是一壶水、几块干粮,和石清云昨晚硬塞给她的一卷兽皮地图。地图用炭笔粗略地画了几条山脉的走向,北边标注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凶"字,墨迹洇开了,看着有点吓人。
她轻手轻脚地从石屋顶上下来,落地无声。院子里还残留着昨夜篝火的余烬,灰白色的烟袅袅地升着,带着草木烧透后的清苦气味。她站在院门口停了一瞬,目光扫过那间石屋——石昊的窗户还关着,里面没有动静。
走了。
她迈步出了院门。村道寂静,只有鸡笼里的几只芦花鸡发出含糊的咕咕声。她脚步不重,但也谈不上刻意遮掩。大荒的清晨带着一种特有的冷冽,草木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靴边,她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腰间,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哐"!
像是木窗被猛地推开撞到墙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光脚踩在石头上的啪嗒啪嗒声,急促、慌乱、带着毫不掩饰的焦急。
"宸姐姐——!"
凌落宸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脚步已经迈不出去了。
"宸姐姐!你等等我!"石昊从院门里冲出来,光着脚,兽皮短褂歪歪斜斜地挂在肩上,头发乱得像被风吹过的鸟窝。他跑到她面前,仰着脸大口大口喘气,眼睛红了一圈,但忍住了没哭。
"你……你怎么不叫我……"
"……你还在睡。"
"那你可以叫醒我啊!"石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你说了要走,你说了的……你昨天说了你往北走……"
"……嗯。往北。"
"那——"石昊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光脚丫子,又抬头看了看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还会回来吗?"
凌落宸低头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的山峰后面漫过来,照在石昊乱糟糟的头发上,把他眼底那一圈红映得格外分明。她还记得昨天晚上,那个睡梦中嘟囔着要"特别特别亮的石头"的小孩,现在站在她面前,光着脚,连鞋都来不及穿就跑出来了。
她的手伸出去,在他头顶落了一下。
"会。"
石昊的眼睛猛地亮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火石子:"真的?"
"……嗯。"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那——那多久算久?"
凌落宸想了想,说:"等到你能打赢一只青鳞鹰的时候,我就回来了。"
石昊怔了一下,随即用力握紧拳头,浑身的劲儿都绷起来了:"你说话算话!我现在就打不过那只大鸟,但我很快就会打得过了!我石昊说到做到!"
他喊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低头在自己身上摸索了半天——最后从脖子下面扯出一根红绳,绳子上穿着一颗小小的骨珠,乳白色,表面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天天摸在手里盘出来的。
他把骨珠解下来,塞进凌落宸手里。
"这是我阿爹留给我的。我……我什么都没有,这个给你。"他说得理直气壮,又生怕她不要似的加了句,"你拿着,等你回来的时候再还给我!"
凌落宸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那颗骨珠。温热的,还带着石昊身上的体温。珠子很小,但上面细细密密地刻着几个看不清的符文,有一股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能量波动。
她把骨珠攥在掌心,指尖合拢。
"……好。我替你收着。"
她转身往村外走的时候,石昊没有追上来。她走了十几步,余光瞥见他还在原地站着,光着脚站在粗粝的村道上,晨风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他没有喊她,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的背影。
又走了几十步,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扯着嗓子的喊叫:
"宸姐姐——!你快点回来——!我给你留着最大块的肉——!"
凌落宸的脚步没有停。但她握着骨珠的那只手,极轻极轻地收紧了。
村口的老槐树下,石清云靠在那里等着。他看见她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攥紧的那只手上,什么都没问。
"地图带了?"
"带了。"
"干粮够不够?"
"够了。"
石清云点了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一根骨笛,和他自己腰间那根一模一样,只是短了一半,上面还系着一缕红绳。
"路上吹着玩。大荒的路长,有点声音走着不闷。"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是真遇上什么事,吹三声短音,附近要是有人在,会赶过去的。"
凌落宸接过骨笛。她看了石清云一眼,张了张口,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骨笛收进了怀中。
"……多谢。"
"走吧。"石清云朝她摆了摆手,笑得温和而疏淡,"北边八百里,有一段路是石国地界了。你这一头蓝头发太扎眼,到镇上找块布包一下。"
凌落宸嗯了一声,转身朝北走去。
大荒的晨雾在林间慢慢散开,路越走越宽,两侧的树木从低矮的灌木渐次过渡成高耸的古木,树冠遮天蔽日,从枝叶缝隙里漏下的光像碎金一样铺在泥土上。她走得不快不慢,步伐均匀而稳定,掌心里那颗骨珠的温度已经散去,现在和她的体温融为一体了。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听见身后极远处传来一声清亮的笛音。
很短,很轻,像是试探着吹出来的一口气。然后戛然而止,像是吹笛子的人被旁边的人拍了后脑勺,不好意思再吹了。
凌落宸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极轻、极淡,像冰封的湖面上悄然化开的一痕水线。
她把石清云给的骨笛抽出来,横在唇边,吹了一声。
她自己都没听清那是什么调子——大约是她小时候在史莱克学院的某个冬天听过的曲子,后来就再没想起来过。笛音在苍古的树林间散开,低低的,幽幽的,被风卷着往南飘了回去。
然后她收起骨笛,加快了脚步。
北方的山影在雾中逐渐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