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再想吧

回村的路上，石昊像一只被放出笼的小兽，在前面的山路上蹦来跳去，一会儿去揪路边的野花，一会儿又蹲下来看蚂蚁搬家，嘴里还不停地说着话。

"蓝头发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

"……凌落宸。"

"凌——落——宸——"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完了咧嘴一笑，"好听！"

她没答应，但也没拒绝。石昊就当她是默认了，欢喜地翻了个跟头，差点从山坡上滚下去。

石清云走在凌落宸身侧，骨笛挂在腰间一摇一晃，目光在前面那个欢脱的小身影和身边这个清冷的女子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

"石昊这孩子，昨天就嚷嚷着要去看裂谷。我拦了一宿没拦住，天不亮他就偷跑出来了。"

"……你拦不住他，是因为你根本不想拦。"凌落宸淡淡地说。

石清云被呛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呃——被你发现了。"

"他跑来，你正好借我的刀替他趟一遍路。狴犴的领地被清理了，以后裂谷那边就安全了，你们村的猎场能往外扩十里地。"

石清云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些："……凌姑娘，你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有点发憷。"

凌落宸没有回应。她当然知道石清云的小算盘——但她不介意。毕竟狴犴本来就是她要打的东西，顺带帮石村清个场子，不是什么亏本买卖。只是被人当刀使的感觉，她还是习惯在第一时间点破，让对方知道她心里门儿清。

回到石村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光铺满整个山谷，晨露在石屋顶上蒸腾起一层薄薄的水汽。村口几个早起的老妇人看见石昊跑回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儿迎上去。

"昊儿！你这一大早跑哪儿去了——"

"阿婆我没事！我去看裂谷了！宸姐姐好厉害，一下子就把大老虎打跑了！"石昊张牙舞爪地比划着，把狴犴的体型夸张了三倍不止。

老妇人们这才注意到后面走来的陌生女子。蓝发白衣，周身萦着一层若有若无的冷意，像从雪山顶上下来的。几个妇人面面相觑，低声嘀咕了两句，脸上的表情又敬又畏。

石清云上前一步，简短地解释了几句，又补充道："凌姑娘是我们石村的客人，她受了伤，需要歇两天。劳烦各位阿婆照顾着些。"

妇人们连连点头，其中一个拉着凌落宸的手腕往村里走："姑娘，来我家坐！我那儿有治外伤的草药，敷上就好！"

那只手很粗糙，手掌上全是干农活留下的老茧和裂口，但握得紧，掌心热得像一团炭火。凌落宸被人拽着往里走的时候，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她没有甩开。

石昊始终像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老妇人把他俩都领进了自家院子，翻箱倒柜地找出几株干草药，又打来一盆清水。

"姑娘，你嘴角还有血呢，先擦擦。"老妇人把湿布递过去，又看了石昊一眼，"昊儿你也是，一身土，去拍拍干净！"

石昊嘿嘿笑着跑了出去，在院子里打了个滚又跑回来，身上更脏了。老妇人作势要打他，他一个闪身躲到凌落宸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做鬼脸。

凌落宸感觉到背后那个小小的身体贴着她的背，暖烘烘的，带着阳光晒过的草木气味。她低头擦了擦嘴角的血迹，没有动。

老妇人给凌落宸上了药，又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野菜粥。石昊就蹲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双手托腮望着她喝粥，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好奇。

"宸姐姐，你那个冰是怎么弄出来的？"

"……天生的。"

"天生的！那你生下来就会结冰吗？"

"……慢慢学的。"

"那你教教我呗！我也想冻东西！"

凌落宸看了他一眼。石昊立刻挺直腰板，一脸严肃地比划："你教我，我学会了就能帮阿婆们冻肉了！以后夏天肉就不会坏了！"

院门口传来一声嗤笑。石清云靠在门框上，骨笛在指尖转了一圈："昊儿，你学东西是为了冻肉？"

石昊理直气壮："冻肉怎么了！阿婆们每次夏天腌肉都臭好几块，可心疼了！"

老妇人在旁边笑得合不拢嘴，眼角有细密的皱纹舒展开来。凌落宸低头看了看碗里剩下的粥，嘴角的弧度极轻极淡，像冰面上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就没了。

午后，石清云来找她，说村长请她去议事。两人走在村中的石板路上，两旁的石屋门口三三两两地坐着晒太阳的老人，手里搓着麻绳或削着木箭，目光悄悄往她身上落。凌落宸目不斜视地走着，冰蓝色的长发在午后的光里泛着一层冷玉般的光泽。

"村长想留你。"石清云开门见山。1

"我知道。"

"你拒绝？"

"我往东走。"凌落宸顿了顿，想起任务面板上更新的方向，又改了口，"……往北。"

石清云点了点头，没再劝。走了几步又说："那今晚村里办个篝火会，给你送行。"

凌落宸侧过脸看他，眼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我刚来一天。"

"一天也算缘分。石村的人不讲远近，讲的是心。"石清云笑了笑，"而且昊儿那小子，怕是舍不得你走。他从小到大没见过外面来的人，你是第一个。"

她没再接话。但到了晚间，篝火燃起来的时候，她还是坐在了人群中间。

石昊坐在她左手边，怀里抱着一大块烤得滋滋冒油的兽腿，时不时撕下一块递到她嘴边："宸姐姐吃！这个肉嫩！"

她本想说"我自己有"，但石昊举着肉的动作太执着，小小的手就这么悬在她面前，眼巴巴地望着。她最终还是接了过去。肉入口，皮脆里嫩，香料的味道恰到好处。

"……好吃。"

石昊心满意足地靠回她身边，像一只吃饱喝足的小兽，眼皮开始打架。他强撑着又跟她说了几句话，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糊："宸姐姐……你明天真的要走吗……"

"……嗯。"

"那……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凌落宸低头看着他。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把那些属于孩童的茸毛照得柔软而温暖。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绵长。

"……不知道。"

"那你……你答应我……"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呓语，含含糊糊地嘟囔，"……要是回来的话……给我带……带一块……特别特别亮的石头……"

他没有等到回答就睡着了，脑袋一歪，枕在她膝盖上。睡梦里大概还惦记着吃的，嘴角扯了一下，像在笑。

凌落宸低头看着他，很久没有动。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被夜风卷着升上去，消失在满天繁星里。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开他额前被汗沾湿的碎发。

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易碎的东西。

石清云坐在篝火对面，看见了这个动作。他没有说话，只是把骨笛横在唇边，吹了一首很慢很慢的曲子。调子悠远苍凉，像大荒的风穿过千年的山谷，落在一块千年不化的冰上，然后温柔地、无声地融化了。

当夜，凌落宸把睡着的石昊交给石清云，一个人坐在石屋顶上。手心里躺着那片暗金色的狴犴鳞，月光落在鳞片的纹路上，那些古奥的刻痕泛着微弱的光，像在指引什么。

任务面板在脑海中浮现出新的文字：

【下一碎片感应方位：偏北，约八百里】

【备注：能量波动异常，建议储备充足后前往】

八百里。北边。

她收起鳞片，望向北方。夜色里看不出什么，只有连绵的山影一层叠着一层，像天地之间被谁叠了无数道折痕。

屋底下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她低头去看，石昊不知什么时候又从屋里跑出来了，小小一团蹲在屋檐底下，仰着头巴巴地望着她。夜风把他单薄的兽皮短褂吹得鼓起来，他打了个哆嗦，还是不肯走。

"你怎么又醒了？"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宸姐姐走了。"石昊揉了揉眼睛，"我就出来看看你还在不在。"

凌落宸沉默了一息。

"……下来，回屋睡。外面冷。"

石昊乖乖爬回了屋里。但过了一会儿，窗户缝里又冒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在黑暗里偷偷望着屋顶的方向。

凌落宸感觉到了那道视线。她没有回头，只是把极冰领域收了回去——那层萦绕在身边的寒气散了，夜风拂过来的时候，她的发梢不再凝出冰霜。

北方的山影沉默地矗立着。

明天再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