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服

裂谷横亘在他们面前，像大地裂开的一道伤口，宽约二十丈，深不见底，两壁峭立如削，只有几条藤蔓和凸起的岩石勉强构成一条窄路。雾气从谷底涌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某种庞大生物蛰伏已久的吐息。

凌落宸停下脚步。

那灰色的雾在动。不是风在吹，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移动，脊背的轮廓时隐时现，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一种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震颤——"嗡嗡"的，像极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它在等我们。"石清云的声音紧了，"裂谷是它的地盘。我们进入，它就可以动手了。"

"它不动手，它让人迷路。"

凌落宸把石清云的话重复了一遍，目光始终锁在雾中的轮廓上。狴犴的特征她记得——《山海经》里说它"形如虎，有翼，好讼"。好讼的意思是它不直接厮杀，它用规则、用陷阱、用你脑子里的杂念来困住你。你要斗的不是它的力量，是它制造的混乱。

"你在这里等着。"她侧头看了石清云一眼。

"你不——"

"你帮不上忙，反而会让我分心。"

石清云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退后两步，在一棵老松树下蹲了下来，骨笛攥在手里，眼睛却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凌落宸迈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第三步。她走到裂谷边缘，脚尖悬在深渊之上，灰雾开始翻涌，像被她的接近惊醒了。那个轮廓在雾中加快了移动——它在绕向她，从侧面包抄，意图很明显：把她和来路切断。

凌落宸没有回头。

她在心里把自己的记忆快速梳理了一遍：弟弟的脸、斗罗大陆的雪、霍雨浩的背影、斩神世界的守夜人徽章、石小皮趴窗户流口水的样子……然后，她把所有杂念压进冰层之下。

极冰领域展开，无声无息。寒气以她为圆心扩散开来，脚下的岩石覆上一层薄冰，灰雾在接触到冰气的瞬间微微凝滞——那些雾里果然藏着某种"念力"，她感觉到冰层正在承受一种试图钻入她脑海的、连绵不断的扰动。

狴犴从雾中走了出来。

它比她想象中更大。身长足有十余丈，虎首狰狞，额上生着三道银色斑纹，脊背两侧展开一对暗金色的翅膀，半收半展，每一次扇动都掀起一阵带着"嗡嗡"声的气流。最诡异的是它的眼睛——它的瞳孔里转动的不是光，是无数细小的文字，密密麻麻，像一整页书被揉碎了洒在里面。

它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凌落宸脑中如遭重锤。

姚皓轩的面孔猛地冲进脑海——他坐在窗台上，笑着朝她伸手："你回来啦？"她差一点就走过去了。差一点。然后她咬住舌尖，剧痛拉回清醒，冰墙在她面前轰然竖起。

"……幻觉。"

狴犴的喉间发出一种低沉的、类似笑声的滚动声。它不急不躁，像一头习惯了玩弄猎物的老兽。它原地踱了两步，翅膀微扇，又一眼——这一眼更强，她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三种声音：姚皓轩的呼唤、霍雨浩的质问、斩神世界里某个人在喊她的名字。三重叠加，想要撕开她的防线。

她撑住了。额角有汗渗出来，刚凝成珠就被低温冻住，挂在那里像一粒小小的冰珠。

"你……"她开口，声音被压得极低，却稳得几乎不像是在对抗精神冲击，"你困不住我。"

她把所有魂力灌入极冰领域。冰层从脚下蔓延出去，沿着裂谷的两壁向上攀爬，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寸一寸地冻结灰雾、冻结那些涌动的文字、冻结狴犴脚下的地面。狴犴第一次露出不安的神色——它的爪子抬了一下，发现已经被冰层粘连在地面上。

它怒吼。那吼声带着精神冲击波扩散开来，凌落宸闷哼一声，嘴角渗出一丝血。但她的冰没有退。

"冰耀之环。"

一道冰环以她为中心爆发，精准地套向狴犴的脖颈。狴犴想要闪避，却被冻结在地面上无法移动——冰环收紧，寒气侵入它的咽喉，它眼中的文字光芒开始剧烈闪烁。1

就在这时——

"哇——！"

身后传来一声又惊又兴奋的喊叫。凌落宸心里一沉：不是石清风的声音，是个孩子。

她偏头看去。裂谷边缘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一个小小的人影，穿着兽皮短褂，脚踩草鞋，黑亮的头发被晨风吹得乱糟糟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张大嘴巴看着她和狴犴对峙的场面。

石昊。

他怎么会在这里？！

凌落宸一分神，狴犴眼中那些文字猛地炸开——一股更强的精神冲击袭来，她整个人被往后撞飞了三步，冰层出现裂纹。狴犴趁机挣断了脚上的冰，双翼一展，腾空而起。

"蓝头发姐姐小心！"石昊居然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用力朝狴犴砸了过去。

石头当然是砸不中的——但狴犴被这个意外的干扰吸引了片刻注意，低头看向那个矮矮的小人。凌落宸在这一瞬间重新稳住身形，双手合拢，掌心凝聚出一枚冰枪，锋尖上缠绕着极细的冰霜纹路。

她瞄准了狴犴的翅膀根部。那里没有鳞甲覆盖，是它唯一的破绽。

"——去。"

冰枪破空，带着一道幽蓝色的尾光，精准贯穿了狴犴左翼的连接处。狴犴发出一声痛极的嘶吼，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从半空中坠下，重重砸在裂谷边缘，激起漫天碎石和灰雾。它挣扎了两下，眼中的文字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庞大的身形开始收缩、模糊，像一团被风吹散的雾。

灰雾散尽之后，地面上只留下一片暗金色的、巴掌大小的鳞片，边缘刻着古奥的纹路。

凌落宸走过去，弯腰捡起那片鳞。冰凉的触感传入指尖，与此同时，脑海中的任务面板自动浮现：

【山海经·西次三经·狴犴碎片，收集成功。】

【进度：2/？】

【获得能力：精神抗性·初级（对抗念力攻击时意志判定提升）】

她攥紧了鳞片，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的血还没擦，左肩被震得有些发麻。

然后她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石昊跑到了她面前，仰着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惊叹：

"好厉害！你比上次那只青鳞鹰还厉害！我以后也能这么厉害吗？"

凌落宸低头看着他。晨光从裂谷对面升起来，照在石昊乱糟糟的头发上，照得他整个人像裹了一层金色的绒边。他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肉渣，大概是早上偷吃了什么东西就跑出来了。

她伸出手，在他头发上很轻很轻地拍了一下，拂掉了一根沾在上面的枯草。

"……能。"

石昊咧嘴笑了，笑得像大荒最没心没肺的那一株野草。然后他伸手去拽她的袖子："走呀走呀，清云哥哥在那边招手呢！他说回村吃早饭！我爹烙的饼可好吃了！"

凌落宸被他拽着往前走，步伐有点踉跄。她回头看了一眼裂谷的方向——灰雾已经散尽了，阳光直直照进谷底，把那些岩石的纹理照得分明。狴犴的领域消失了，那条路现在干净得像从未被占据过。

她收回目光，落在前面那个蹦蹦跳跳的小身影上。

万水千山还远。但眼下有一个人拽着她走，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