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大青石中央烧得噼啪作响,油脂滴在火焰里腾起一阵肉香。
凌落宸坐在角落里,背靠一棵老槐树,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汤是石村妇人硬塞给她的,说是用山菌和某种兽骨熬的,喝下去浑身发暖。她本想说"不用",但碗沿传来的温度让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淡淡地"嗯"了一声。
那群孩子被罚完了藤条,一个个趴在自家的石台上哼哼唧唧,但饭点一到又全活了过来,端着碗满村乱窜。最小的那个——看上去不过五六岁,瘦得像只小猴——蹲在离凌落宸三丈远的地方,歪着脑袋偷偷看她。
凌落宸没理他。
过了一会儿,他往前挪了两步。
又过了一会儿,又挪了两步。
"你看够没有?"凌落宸没有抬眼。
小猴被吓了一跳,差点把手里的碗摔了,慌慌张张抱紧了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嘟囔:"我、我就是想看看你的头发……好蓝啊,跟天不一样。"
凌落宸的手指在碗沿上停了一下。她想起很多年前,弟弟也说过类似的话——"姐姐的头发像冬天结冰的湖。"那时候她还会笑,还会弯下腰让他摸一摸发梢。其实她是黑发,只是蓝的发黑了而已
碗里的汤腾着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你叫什么?"她问。
"石小皮!"小猴挺了挺胸,"我爹说等我满七岁就给我刻骨牌,以后我就能跟着石清云哥出去打猎了!"
凌落宸看了他一眼。瘦,小,眼睛倒是亮得像两颗火石子。她没再说什么,只是把碗里剩下的一块肉夹出来,搁在身边的石头上。"吃了。"
石小皮瞪大眼睛,犹豫了两秒,然后像一阵小旋风一样冲过来把那块肉捞走了,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谢谢蓝头发姐姐!"然后又一溜烟跑远了。
凌落宸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篝火另一边的人群里,低头看了看空了的碗。碗底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化为一堆暗红的余烬。村民们三三两两散去,只有值夜的汉子抱着刀靠在栅栏边打瞌睡。凌落宸仍然坐在树下,闭目养神,呼吸平稳而绵长。
子时刚过,她睁开眼。
有人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是石清云。他没有带骨笛,两手空空,盘膝坐在月光与暗影的交界处,望着她:"睡不着?"
"……不困。"
"修行的?"
"差不多。"
石清风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说的那个狴犴,我爷爷在世时提过。"他的声音很轻,"他说那东西守着一座山,山里有无数条岔路,走错一条就再也出不来。它不杀人,它只让人迷路。"
凌落宸静静听着。
"之前那个人也说要去找它。他说那东西身上有他要的'字',我不懂什么意思。"石清风转过头来,"你去找它,也是要'字'?"
凌落宸没有回答。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我要它的命。"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个说法不对,又改了口,"我要它身上的东西。"
石清风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说话,一半是真的,一半是糊弄人的。算了,不问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明早我送你出村。东边那条路上有裂谷,一个人走容易陷进去。"
他没有等她回答,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对了,那个人走之前留了一句话——'这世上所有的路,最后都通到同一个地方。'我没听懂,但他说你如果来了,让我把这个转告你。"
凌落宸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说的是'如果'?"
石清云想了想:"嗯,原话是——'往后若有一个用冰的女子来问狴犴的路,替我把这个告诉她。'"
他走了。槐树下只剩下凌落宸一个人。她的手不知不觉攥紧了衣角——那个"用冰的女子",那个人怎么知道会有她来?怎么知道她用冰?怎么知道她会问狴犴?
她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天色将明未明的时候,她站起来,向村口走去。
石村的路她已经记住了。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石小皮趴在自家窗台上睡得口水横流,一只脚搭在外面,鞋子掉了也不知道。有几户人家屋顶已经开始飘起早炊的烟。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迈步向东。
山路蜿蜒,晨雾在林间游走。走出不过两里地,石清风就追了上来,肩上挂着一捆绳子和一壶水,嘴里叼着一片树叶,慢悠悠地吹着不成调的小曲。
"你不是说送一段么?"
"这不正送着么。"石清风云把水壶递给她,"裂谷在前面三里。过了裂谷,我就不跟了。"
凌落宸接过来,没有道谢。
两人并肩走着。大荒的晨光从东边山峰的轮廓线漫出来,金红色的光把每一片树叶的边缘都镀了一层暖意。凌落宸注意到路边的草丛里有一种从未见过的蓝色小花,花瓣上凝着露珠,像一粒粒小冰珠子。她在心里记下了这种花的形态——也许以后会用到。
快到裂谷的时候,石清风忽然停下脚步,抬手示意她噤声。
凌落宸几乎同时感应到了:前方的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冰冷、沉重,像一座山压下来的前兆。
"……它不在三百里外。"石清云的声音压得很低,"它在往里走。"
凌落宸眯起眼睛,看向裂谷的方向。晨光在那里忽然断层了——裂谷上空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雾中隐约有什么巨大的轮廓在缓慢移动。那个轮廓形似虎,背上有东西在展开、收起、展开、收起。
是翅膀。
狴犴。
它正从裂谷的另一端朝这个方向走来。2
狴犴动起来了,好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