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越走越窄,到后来几乎连路都算不上了,只有野兽踩出来的小径蜿蜒着伸向密林深处。凌落宸拔开齐腰的杂草往前走,靴底踩在腐殖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偶尔惊起一两只藏在灌木丛里的灰羽山雀,扑棱棱地飞出去,很快消失在更高处的枝叶间。
她走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大荒的辽阔比她想象中更甚。在斗罗大陆,从一个城镇到另一个城镇最多不过半日路程,而在这里,似乎每一座山都比记忆中的更高,每一片林都比她习惯的更密。天空被树冠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投下来的光影斑驳摇曳,像谁用一把筛子把阳光筛碎了洒在地上。
她在一条溪边停下来喝水。水是从北面山上流下来的,清澈冷冽,入口带着一丝淡淡的甘甜。她蹲在岸边,低头看见水面上自己的倒影——冰蓝色的发丝散落在肩侧,脸颊比在石村时瘦了些许,嘴角的伤口已经结了淡红色的痂。
她看了自己的倒影片刻,然后伸手把水面上那层薄薄的浮冰拨开。那是她无意识间逸散的寒气凝成的,水面一接触她的指尖就结出细碎的冰晶。她收回手,看着那些冰晶慢慢融化,被水流带着向下游漂去。
"控制力还需要再收敛一些……这里没有魂导器可以补充魂力。"
她低声自语,把水壶灌满,站起来继续走。
正午时分,她翻过了一座不算太高的山梁,视野豁然开朗。前方是一片开阔的谷地,远处依稀能看见几缕炊烟,像细细的白线从地面升向天空。谷地里散落着几块被开垦过的田地,田埂上有人影在移动——是村庄,比石村大一些,房屋也更规整,有几座甚至是用青石垒起来的,屋顶覆着薄薄的草毡。
凌落宸在山梁上站了片刻,目光扫过那座村庄。村口立着一根粗木桩,桩上拴着一头毛色灰白的驮兽,正慢吞吞地嚼着草料。村里似乎没有太大的异动,炊烟正常,人声隐约可闻,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
她正打算绕过村子继续北上,忽然察觉到什么——从村庄的方向飘来一丝极淡的血腥气,藏在炊烟和草木的气息下面,若非她的感官经历过斩神世界高强度战斗的淬炼,几乎不可能嗅到。
她的脚步停住了。
又一阵风从谷地吹来,这次带得更清楚了些:血腥气比刚才浓了,而且不止一种气味——人的、兽的、还有一股烧焦的味道。
凌落宸犹豫了不到一息,还是下了山梁。她从村侧靠近,找了一处矮坡蹲下来观察。村口没有人把守,木栅栏歪歪斜斜地立着,有几根已经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村里空荡荡的,几条土路上看不到人,只有一只瘦狗夹着尾巴贴着墙根飞快地跑过去。
但血腥气确实是从这里来的。她绕到村庄东面,终于找到了源头——村后的一座土台子上躺着三四头兽尸,体形如牛,皮毛暗红,已经被剥了大半。旁边有几个男人在忙活,一人蹲在地上磨刀,另外两人正用铁钩把兽肉挂起来晾着,动作利落而沉默。
不是屠村,是狩猎归来。凌落宸微微松了口气,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扫到土台边缘有一个人——那人没在干活,斜靠在一棵枯树上,怀里抱着一柄剑,闭着眼,像是在打盹。
那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衣,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面容年轻,约莫二十出头。即便只是靠着、闭着眼、浑身散发着一股"别来烦我"的懒散气息,他那张脸仍然好看到了一种近乎冒犯的程度。
凌落宸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那个闭着眼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精准地穿过几十丈的距离,落在她藏身的矮坡上,像一柄剑从鞘里抽出来,无声却锋锐。
他对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介于"我知道你在那里"和"你随意"之间,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继续打盹。
凌落宸的眉心微蹙。她没有立刻现身,但也没有立即离开。这个人的感知力强得不太正常——她在斩神世界和狴犴对抗精神力冲击之后,精神抗性已经有所提升,隐匿气息的能力比以前精进了不少,对方却几乎毫无障碍地捕捉到了她的位置。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离村三里之后,血腥气和炊烟都消散在了山林里。凌落宸边走边回想刚才那一幕,那人怀里抱着的剑——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但剑柄处隐约刻着什么符文,在大荒午后的光线下泛着暗沉沉的铜绿色光泽。
她说不清那种感觉,但那柄剑让她想起了斩神世界里的某种东西。不是同一种力量,但气息的质地有某种相似——那种"被封印/被压制/在沉睡中"的、若有若无的波动。
她把这件事记在心里,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她在一处断崖下找到了歇脚的地方。崖壁向内凹陷,形成一个天然的石龛,足够遮风挡雨。她生了一小堆火,烤了半块干粮就着溪水吃了,然后靠在石壁上闭目调息。
魂力运转了三个周天,状态恢复了大半。狴犴那一战消耗的精神力还需要几天才能完全补回来,但体内的寒气已经重新变得稳定可控。她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枚狴犴鳞片,放在月光下细细端详。
鳞片上的纹路在月光的照射下微微流动,像活物一样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改变着方向——指向北方偏西的角度。她把鳞片收起来,抬头望向那个方向,隐约能看见天边有一道极淡的紫意,像远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八百里。明天加速赶路,大约三天能到。
她收回目光,闭上眼准备入睡。崖壁外面传来夜虫的鸣叫,极远极近,此起彼伏。风从崖口灌进来,带着草木被露水浸透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她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石昊光着脚站在晨风里,用力攥着拳头喊她快点回来。然后画面一转,又变成土台边上那个灰衣人睁眼时的一笑——剑还未出鞘,锋芒已经落到了她身上。
两个画面叠在一起,她皱了皱眉,翻身侧躺,把骨珠攥在掌心里。
明天再说。
天光微亮时,她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那声音从北面传来,很低很闷,像是什么极重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撞击地面,又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在胸腔里来回滚动。
她睁开眼,翻身坐起,寒气已经下意识地凝聚在指尖。
然后她看见断崖上方的天空——原本应该慢慢亮起来的晨光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大片灰蒙蒙的阴影从北面漫过来,像云,又不完全像云。那片阴影里面裹着暗紫色的、极其细碎的电光,一闪一闪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
任务面板毫无预兆地弹了出来:
【警告:前方三百里处检测到异常能量爆发。】
【能量波动类型:?】
【建议:绕行。】
问号。
凌落宸盯着面板上那个问号看了两秒。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任务面板第一次显示"无法识别"的信息。
她站起来,把火堆踩灭,背起水壶和干粮,抬头看向那片裹着紫电的灰云。云层正在缓慢地向南移动,速度不快,但每一步推进都伴随着那种闷雷般的巨响——咚、咚、咚,一下接一下,像远古巨兽的心脏在跳动。
凌落宸的手指按在怀中那颗骨珠上,感受着那些细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震颤。
然后她迈步朝那个方向走去。
绕行?她的字典里没有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