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行舟视角/
1
我不知道老板最近怎么了。
以前日上三竿打电话催了八百遍才慢悠悠地来，还没到点下班已经跟脚底抹油似的开溜。现在成了公司里来的最早，走的最晚，干活最多的那一个。
还有，老板之前都和公司里的人笑嘻嘻的——哪怕捅再大篓子，当下说说把错改了就又和你嘻嘻呵呵的就完了。现在的老板，每天都冷着个脸。上回一个同事和他打招呼，不知道他是没看见还是怎么的，直接略过她走了。这可把人小姑娘吓哭了都，内耗反省了自己好几天，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公司里人人开始心惊胆战，每天感觉头上像悬着一把大刀，生怕一个不留神就掉下来把自己铡了。
啊，还有。之前，莎莎姐一个月都会来公司三四次的。想起来，她好久没来过了。
就算是闹别扭也不至于闹那么久吧。
难不成……
我心里一咯噔。
2
我的猜测是在一天晚上应酬结束后得到证实的。
老板向来不喜喝酒，也厌烦应酬。那天我下午正常给他报备，正想说可以推掉，他拦住了我，说他要去。
“可是对方老总……我了解过了，他挺爱喝酒的。要是去了的话，就肯定没办法推脱喝酒这个环节了诶。”我有点担心。
“没事。”老板摇了摇头，“我能喝。”
以前应酬要喝酒的时候，几乎都是我去挡的。老板要么是以茶代酒，要么是掏出一盒头孢，很抱歉地说“不好意思啊，今天身体不舒服，吃过头孢了，不能喝。”虽然他是我的老板，那咋了！每次看到这样我都会在心里翻了一个表示无语的大白眼。谁让遭罪的是我呢？
但那天晚上，我连酒的滋味都没沾到。
喝到最后盯着对方把合同签了，散场了，各自扶着各自老板出去。他走的东倒西歪，走两步整个人就突然掉一下，连带着扶着他的我都差点给拉到地上去。
好不容易把老板塞进车里，他又扒着车窗要吐。我急忙扯了一个塑料袋，敞开放在他面前。
“老板，我这有解酒药，你现在吃一颗。不然明天起来得宿醉，更难受。”我手忙脚乱地在衣兜里翻找——出发前我就怕会有这样的情况，所以偷偷揣了一盒解酒药在身上。
刚掏出来，就被老板按住了。
“我不要。”他摇摇头，对着塑料袋口干呕了半天没吐出些什么，干脆直接往后仰去，半个身子歪斜着靠在车门上，混乱的呼吸听起来像指甲盖狠狠划过砂纸发出的哧哧声。
“她说，吃太多药不好。得喝醒酒茶。”
“谁说？”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忙着拿过一个靠枕给他垫在脑袋下面，希望抬高点能让他好受点。
“孙颖莎啊……”老板不满地啧了一声，“不然还有谁？把我手机拿来，我给她发个信息。嗯……你帮我发吧，就说，我喝酒了，现在回家了。等我回到，我就可以……可以喝醒酒茶了。那个好使多了。”
“哦哦，好。”我伸手从老板的口袋里摸出手机，对着他脸进行面容解锁后点开信息，置顶第一个就是莎莎姐。我点开聊天窗口，正准备要发信息出去的时候，抬眼看了一下上一条信息的时间。
已经是一个多月前了。
我拿着手机，发也不是，不发也不是。
“发啊，怎么不发？”老板眯着眼看着我。
“老板……是不是莎莎姐换号了？”我小心翼翼地问出口，“我看这边最后一条消息发出去到现在已经很久了。”
老板沉默着没说话，我看着他，他慢慢合上眼，像睡着了。
好一会，他才开了口，声音沙哑的让人难受。
“不用发了。”
“我忘记了。”
“我和她已经分手了。”
3
那一切的异常便是情有可原了。
我不知道我能做些什么，大概只能是更加认真严谨地完成自己的本职工作，每一份从下面交到我手上的文件我要反复看了又看、查了又查才会交到老板手里——我感觉他好累，整个人每天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但不得已强撑着，我想他能轻松点，能休息一下。还有什么呢，也就只有他来得早，我就比他来得更早等着他，他留到多晚，我也陪他到多晚。
我不爱上班。
但是我看着老板总是一个人孤零零留到很晚，我难受。
就是，你们能懂吗？那个画面，那种感觉。
老板的办公室是落地窗，一望出去就可以看见霓虹闪烁、万家灯火的。整个公司都熄灯了，只有他办公室还亮着，亮的还是他桌面上的一盏小灯。一个人，一盏灯，有时候那灯的光会晃，连带着他映在墙上、玻璃上的影子也会晃。我知道老板其实没什么可做的，也没什么文件要看的。
他就坐在那发呆。
他只是不想回家。
我想，可能是因为，家里面没有莎莎姐在了吧。
那还是家吗？
有一段时间我发现老板很喜欢站在窗前往下看，一看就看很久。
或者是喜欢抱着文件夹靠在窗边看，还有靠在窗边和别人打电话。
我有一次实在是好奇得很，就问。
“老板，你在看什么呢？”
“没什么。”他收回了视线，回到了座位上。
那天起，我再也没见他站在窗边往下看了。
啊，还有好几次开会的时候。
大家陆续汇报完毕，轮到最后一个上去讲完了，一直站的笔直等着他开口说话。但老板就只是捏着笔靠在本子上，时不时动一动写点什么，视线始终没抬起来过。大家吓得大气不敢出一声，有人实在忍不住了，喊了老板一声，没应，不敢再喊了。
我就站在老板旁边，连忙弯腰贴着他耳朵近了点，提醒了一下他，他才恍然抬头。
“都挺好的，汇总一下把资料交给我，我再看看。”
我知道他没听。
弯下腰的时候，瞥见了他本子上写的东西。我发誓，我不是故意看的。
密密麻麻的，都是“孙颖莎”。
4
记得那天是周五下午，大家下班都早，很快公司就只剩下我俩。
我端着一杯热水进来，放在他面前，正准备想说点什么。老板先开口问了我，
“行舟，你今天要早回去吗？”
“不用的。”我摇了摇头，“有什么需要我现在做的吗？”
“……”老板沉默了一瞬，很沉地吸了一口气，“你和我去个地方行吗？”
“好。”
能让老板当司机的时候可不多。我坐在后座，一开始谁也没说话。揣在车兜里的零食和饮料会随着车的行进颠簸发出刺啦刺啦的摩擦声，有一包小蛋糕掉了出来。
我弯下腰去捡，拿起来习惯性地看了看保质期。
“老板，你这里的零食，都过期了哦。”我又拿了其他几包出来看了看，无一例外。
“嗯？”他回了头飞快地扫了一眼，又扭了回去。“过期了吗？我到时候再去买点吧。”
“好的。”
我们来到了一家首饰店。
跟着老板下了车走到门前，里面的销售员很热情地迎了出来。感觉很早就和老板认识了，
“您可算来了，您要的戒指已经做好，等着您很久了。”
“嗯，拿出来我看一下吧。”
我俩被带到了会客室，销售员很快把一个灰色绒皮的小盒子拿了进来，打开呈现在我们面前。
“您看一下，有没有哪里做的不满意的？”
是一枚戒指。
老板拿起来，捏住了上下沿来回查看，然后递到我眼前。
“好看吗？”
“好看。”我眯着眼凑近瞧。戒指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仅是一条优雅的凹线贯穿始终，顶端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钻。指环圆润流畅，宽度刚好，不张扬，也不显得单薄。“低调，又很大方贵气。”
“感觉会很适合她。”
我偏过头看向老板，他大概没察觉到自己看着戒指的眼神有多温柔。
我知道老板说的“她”是谁。
我看见指环内侧刻着的名字缩写了，是孙颖莎和王楚钦。
“怎么会想到选一个这么简单的款式？”我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
“……”老板顿了一下，把戒指放回盒子里，让销售员盖上，包装好再拿过来。
“可能是因为……”
“一开始，大家要的都很简单吧。”
5
后面有一段时间也很奇怪。
老板开始来公司来的特别晚，还总带着一身酒味。一进办公室就靠着椅背，一手按着太阳穴，皱着眉头，闭着眼。
我猜他肯定是昨晚喝了很多酒，现在宿醉着呢。但问题是，这段时间都没应酬啊。哦，其实有一个，但是这次老板不乐意去，我已经推脱好几次了。人家问为啥啊，为啥，问我干啥，我也不知道啊！
我又不敢问，只能是找了家药店，配了好几幅醒酒茶放在我自己的工位上。每天掐着手指头算算老板可能是多少点到，提前泡好给他。等他来了刚好是温的，直接就能喝。
没办法，他又不乐意吃醒酒药。
再到后来，真就是很突然、又很惊悚。
那天一打开工作群，啊，没有老板在里面的群。刷刷刷的刷屏信息。
“天哪，老板今天居然笑了！”
“老板还和我们打招呼了！”
“我勒个大豆啊……哎，发生啥事了啊，老板那么开心？”
……
我点开和老板的聊天窗口，我的九十九加消息，他还一条都没回……
问题是！今天真的很急啊！
我抱着一大叠文件立在办公室门口，跟门童似的，眼巴巴地等着我的衣食父母大驾光临。等啊等啊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是把人给盼来了。
像妈妈看着孩子做作业那式样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文件签完，我一边整理一边瞄着他，踌躇了好一会才告诉他。
“今晚有个应酬，你必须得去了。”
“还是之前那个？”老板皱了皱眉头，我后背有些发凉。这不能怪我办事不力啊，我已经很努力地推了好几次了。但是人家锲而不舍，非得见哪能咋办的呢？
“之前已经推了好几次了，这次不能再推了。”
“行吧，那你安排吧。”
我抱着一大摞文件撒腿就跑。
回到工位上发现还漏了一份文件，又赶着给他送过去。
一推一开门就看见老板翘着二郎腿，举着手机傻乐，嘴角都要咧到耳后根去了。我突然就懂为什么群里炸开锅了，因为我现在也挺被吓着的。
太久了，真的太久、太久没看见老板笑过了。也不是说平时完全不笑，但看起来就是，不开心，不是发自内心的笑。
这种时候我也有过，该怎么形容呢。
大概是，幸福轻轻地摸了我的脑袋，却从不会为我停留。
而我怕它不会再来，所以我用尽全力去笑着和它说再见。
我真的好想哭。
我一直觉得老板是一个很好的人。记得我刚来面试的时候，没什么经验，被面试官问的一愣一愣，回答问题也说的结结巴巴。在场的面试官都在摇头，或者是指着我的简历交头接耳，一切的行为动作都指向“我失败了”。只有老板，坐在中间，双手交叉着支在桌面上，点头肯定我，指明要我做他的助理。
我后面有问过为什么。
他说，“你只是缺乏经验，又不是不好。那为什么不给你机会试试呢？”
那一刻，我决定——除非是他开除我，不然我都不会走。
就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凭什么不幸福呢？怎么可以不笑呢？这是我在过去一年里，想了很多次、很多次的问题。
我猜，应该是莎莎姐回来了。
6
噢……那天晚上久违地被老板推出去挡酒了。
在卫生间吐得天昏地暗，好不容易没那么难受了，扶着墙正要走出门，听见老板靠在门边打电话。本来还是有点迷迷糊糊的，一下子醒了不少。我靠在里面，努力竖起耳朵听。我发誓，没有下一次！
——“孙颖莎。”
——“我喝酒了。”
——“你来接我好不好？”
果然，是莎莎姐回来了。
……但是，你喝啥了？十杯酒有九杯半都在我的肚子里！你喝啥了！我真想请苍天，鉴忠奸！所以现在这个情况就是——明明没喝多少，但还要装自己喝醉，就是为了让莎莎姐来接！
哼，诡计多端的小萨摩耶。
我发誓，我没有骂老板是狗的意思。
好吧我那天确实是喝的很多，走路都打着飘，印象里是老板和代驾一起把我扛上车的。
啊……我还记得，那天我把老板拉住，稀里糊涂地嘀咕了两句。也不算完全迷糊，还是有点装的成分在的。
“老板，看见你开心，我真的很开心。”
“要和……要和老板娘，好好的。”
这是真心话。
再到后面……其实已经是最后了。
和老板、莎莎姐以及他们的好朋友见了面，大家开开心心的围坐在一起吃烧烤。当时老板和雅可姐在另一边做苦力，我们剩下的几个就凑在一起，薅着莎莎姐东问西问的。
我其实没问什么，大部分的时候都是在听。结果到后面，很多他们说的话还没到我耳里就已经被风吹散了，我的注意力都在莎莎姐的手指上——我想起了老板和我一起去拿的那一枚戒指，想起老板说“感觉会很适合她”。
老板和雅可姐把烤好的串都端了过来，大家喝三吆五地开始劝酒——我作为新来的，被灌了好几杯。酒水里混着冰块，在口腔里被我咬的咯嘣碎再吞下去，明明是凉的，喝到胃里却感觉变成了火，一路顺着向上烧，烧到我的脑里，烧的我晕乎乎。
和那天挡酒一样。
“莎莎姐，你回来真的太好了……”
“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老板，老板一点活人气都没有，天天板着个脸。”
“那也就算了，他居然，一个人把我们大家的活都干了大半！那我们干什么？我们担心死了，每天都抱着箱子做着随时被扫地出门的准备……”
“还有啊，莎莎姐，我和你说。老板好多次开会听别人汇报的时候开小差！然后我瞄到他一直在本子上写你的名字，写了好多页，好多页……”
我不知道莎莎姐知不知道这些，但我觉得她要知道。
其他人被我带着也开始爆莎莎姐的料，说莎莎姐和他们吃饭总是会下意识不让他们点海鲜，因为老板海鲜过敏；说她总是买好多情侣对的东西，但好多时候都是一个人留着；说她半夜上厕所怕黑不敢去，扒拉雅可姐的时候喊得是老板的名字……
大家的本意在那时候都是一样的吧——说出这些并不是为了攀比他俩在分手期间谁爱的比谁多，或者是谁比谁痛苦。而是作为朋友，作为旁观者，想要尽自己的一份力，尽自己的一份心，帮他们把对对方的爱都说出来——毕竟在这种快餐时代，他俩之间的爱太纯粹了。即使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想要替他们守护好。
毕竟，不说出来，谁知道呢。
我们知道又没用。
大家都希望他们好。
老板后面打了岔，大家就没再抓着他俩说。
我注意到他和莎莎姐渐渐淡出了聊天，只是时不时应和几句。
莎莎姐就坐在我对面，手撑在盘起的膝盖上，脑袋一点一点的。老板紧靠着她坐，夜里风大，大概是看莎莎姐穿的有点少，老板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到莎莎姐身上。莎莎姐愣了一下，支起身子把外套分了一半给老板。两个人紧紧依偎着缩在一件小小的外套里——但那却是只属于他们的，大大的世界。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那时候老板说，
“一开始，大家要的都很简单。”
人生来就是万千的拼图碎片。
谁没在爱里破碎过、崩溃过、逃避过，就算这其中有对方的“杰作”——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互相把对方弄哭，却又是互相亲自把对方粘好、拼好、哄好、帮对方擦掉眼泪、紧紧地抱住对方、捂住对方的耳朵、替对方挡下所有的恶意和锋利。他和她各自破碎，却共同拼出了属于他们的世界。
难一点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是他，只要是她。
总有拼好的那一天。
就这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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