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苏 视角/
“囡囡啊。”林妈妈往林苏的碗里夹了一块肉，“听你任阿姨说，楚钦结婚了？”
林苏拿着筷子的手一顿，很快又恢复了原样。
“嗯，就前两天的事儿。刚领了证。”
“和谁啊？”
“孙颖莎。”
“啊……”林妈妈若有所思，“那两孩子确实相配。”
“是啊，可配了，老有夫妻相了。等会给你看看，”林苏把林妈妈放到碗里的肉夹起，塞进嘴里，就把碗和筷子放下了。抽了张纸巾抿了抿嘴，“妈，我想起我还有工作。要赶紧处理完交给领导。我吃饱了，你慢慢吃噢。”
“你就吃那么点？”林妈妈看着林苏碗里的米饭几乎是毫发未伤，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哎呀，减肥！”林苏趴在房间门上冲林妈妈做了个鬼脸，唰一下把门合上了。
“离谱，你都瘦成啥样了还减肥。吃那么丁点，咱家猫吃的都比你多啊！忙完了再出来吃！”
“好好好，知道啦！”
靠在门上，拿起手机，在列表里翻到王楚钦，点开他的头像，再点入朋友圈。
朋友圈的背景不是第一次看见时候的纯黑了，而是换上了他和孙颖莎的一张合照。照片里孙颖莎靠在他的怀里看着镜头，笑的灿烂，眼睛亮晶晶的。
而他看着她。
最新的一条朋友圈是在他和孙颖莎领证那天发的：两本结婚证的内页合照，一张他俩当天的合照。
配上的文案是，
“你好，我未来的小老太太。”
对哦，他们领证的那天，是雪天。真好啊，共白头的寓意。
还是你们，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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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喜欢王楚钦很久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第一次和妈妈去他家里做客的时候，看见他在院子里，拿着一根树枝，指挥着小朋友们有条不紊进行游戏的样子。
雄赳赳，气昂昂，像个小将军。
任阿姨把他叫了进来，要他和我打招呼。他的脸脏兮兮的，黑一块灰一点的，像一只小花猫。他把手放在背后，用衣服搓了搓，才再伸出手来要和我握手。
我躲在妈妈背后，犹豫了很久，才怯生生地握上去。
“你好，我叫王楚钦。你要和我们一起玩游戏吗？”
我飞快抽回了手，把妈妈的衣角抓的更紧，“不要，我在这里就好。”
他没多说什么，和任阿姨说了几句话又跑下去玩了。
妈妈和任阿姨聊了什么，我不记得了，但是聊得很开心。
我只记得，我就坐在靠着窗边的沙发上，看了他好久。
2
第二次见王楚钦，是好久之后了。大概是我十五六岁的时候？上高中的时候。
又一次和妈妈去拜访任阿姨，正巧碰上他结束训练回家休息几天。
妈妈和任阿姨聊的欢，我就坐在一边，插不上话，很手足无措。王楚钦从房间里走出来，我抬头看他，他也看到我。对视了三四秒，他又折回房间里。
没过多久，他拿了一本书出来。走到我面前，递给我。
“无聊的话，你可以看看书，打发一下时间。”
我愣了一下，伸手接过。书是新的，印刷的油墨味很重。指尖顺着书页抹了抹，莫名的，耳尖觉得很烫。
“谢谢。”我低声道谢。
“不客气。”王楚钦把手揣进兜里，“书是新的，边缘可能比较锋利。你小心一点，别割破手了。”
“好。”手上的书瞬间变得烫手。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听着脚步声逐渐弱了下去，才敢看向他的方向，已经没了影。
书从膝盖滑落，我连忙去捡。
叠戴在手上的三个银素圈顺着我的动作碰撞到一起，丁零当啷作响。
一直都会响的。
但那一天，特别响，特别清脆。
3
从第二次见面到第三次，也就是我和他相亲的那一次见面。中间又隔了很久很久。
他在运动员的道路上越走越远，球打的越来越好，冠军拿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他，支持他，看好他。
我有点不舒服，我感觉我喜欢的宝物被别人发现了。
他不属于我了。
虽然本来就不属于我。
有时候我很骄傲，他们都没见过王楚钦小时候拿着树杈子左右指挥的样子，而我见过。但更多时候我是失落的，因为他每一个耀眼的时候，或者是他比赛不顺遂的时候，许多人都陪着他，而我不在其中。
我呢。就只是按照爸爸妈妈的要求和安排，做了一本又一本厚厚的资料，写了一张又一张令人头晕眼花的试卷。把自己削尖，一步一步的，考上了市内最好的高中，考上了爸爸妈妈想要我考的大学，再到出国留学，回国找了一份体面、稳定且高薪的工作……一直走在父母喜欢的，千篇一律的道路上。
我很清楚，我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我也不奢求我们会有交集。
虽然我会幻想。
仅限于想。
后来，他的成绩和能力愈来愈耀眼。我发现身边的人都开始讨论他了。
太好了，我想。我终于不用一直在日记本里自己写给自己看了，我可以和别人一起讨论他了。
我可以光明正大地，有合理由头地说出他的名字了。
周末不上班的时候我不太喜欢出去，我就喜欢窝在被窝里，把他的每一场比赛看了又看，把他的所有社交媒体发布的动态翻了又翻。偶尔会点一下赞，或者是留下一条没什么特色亮点的评论。这样，也算是与他产生小小的羁绊吧。
看见他赢球，我会很激动。看见他失手而懊恼的样子，我的心像柠檬汁挤入苏打水，咕噜咕噜冒酸泡。难受的很。到后面我还留意到，每一场比赛，看台上总有个女孩子，很认真地看着他，陪着他。
我知道，她叫孙颖莎。
王楚钦的小豆包，孙颖莎。
4
他们官宣那天，微博崩了。
身边的同事激动地捶胸顿足，一手拿着手机，上面显示着他们官宣文案的截图，一手抓着我直摇晃，晃得我想吐。
“啊啊啊啊，太好了，我磕的cp终于成真了。我就说我等得起吧！”
“天哪，你看，就是我说的时间！他们就是那个时候在一起的！”
……
等同事们都散开去工作，我才拿起手机。屏幕一亮起，置顶的推送就是“官宣！两个世界第一的爱情……”
我“啪嗒”一下把手机扣了回去，屏幕朝下。胸口闷闷的难受，像是什么要长出来。
过了好久，我才再次拿起手机，点了进去。
在清一色的祝福下，我也留下了一条和别人相差无几的评论。
“真好，要一直幸福哦。”
回到家，我早早躲进了房间里，把我所有记录过他名字的日记本翻了出来。
翻箱倒柜找了个有锁的小箱子，把它们都扔了进去。
就这样吧。
5
我继续过着我的生活，要是说和以前有什么不一样的。
大概就是，不再主动去关注他的任何信息了。大数据就是这点好，当我刻意去避免的时候，它也很识相地不再给我推。只是有时候他们高悬微博热搜第一，被我藏在匣子里的心思还是会冒出来，驱使着我点进去。
不过没关系，我只剩下祝福了。很真诚的祝福。
再到后来，听同事说，他俩分手了。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就像石子砸入湖中心，荡起再大涟漪，也会慢慢散去。
直到妈妈问我，要不要去相亲。
我问是谁，妈妈说，王楚钦啊。
我突然想起来，王楚钦从来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他为什么会答应相亲。
答案很明显，时间抚不平，为什么不试试新欢呢？他和孙颖莎在一起了那么久，包括训练、比赛的时间。十几年的情谊，就算抛开爱情不讲，这份比友情更加深厚的情感也不足以让他答应来相亲。更别说，现实情况是还叠了个爱情。
或者说他本来就没把相亲当回事，他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契机——去看清楚自己的心，更加坚定自己内心深处想要的那个选择。他只是在岔路口徘徊，不知道怎么走而已。
他不会和除了孙颖莎之外的人在一起的，我知道。
人总是会执着于十几、二十岁时候得不到的人和事的。我也是。
往高尚点的方向来说，我去了这一趟，能让他想明白，看清楚，知道要怎么做，算我行善积德。
往自私点的方向来说，我只是想再见见他，和存在于我的记忆和青春里那么久，那么鲜活的他做一个最后的告别，就够了。
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他也给不了我。
我承认，我很喜欢他。但是，我更喜欢我自己。
我读过的书，走过的路，见过的人，做过的事，学到的道理，不允许我成为别人的替代品。我不要他说爱我的时候，和我吵完架先主动低头认错的时候，给我买礼物准备惊喜的时候，亲吻我、拥抱我的时候，想的都是孙颖莎。我更加不要、也受不了他可能避免不了以刻在他潜意识里的孙颖莎的行为习惯来要求，或者影响我生活的一些方方面面，虽然只是可能，但我不允许。
如果我俩能成，如果我答应他，我只会落得一个结果——
他看起来很爱我，但其实爱的不是我。
所以我答应去相亲。
6
和他吃饭的那天，他来接的我。
他没让我坐副驾驶，理由是副驾驶有点脏。我看到了，根本不脏，只不过那个是孙颖莎专座——包括副驾驶上的护腰垫，车兜里的零食和绿茶饮料，都是孙颖莎的。
我没想到会碰到孙颖莎的。
王楚钦被叫住的时候，我先看向的他。虽然很短暂，但我还是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欣喜。然后我再偏头看的孙颖莎，和她对视上了。那一刻，我在心里向孙颖莎很郑重地道了一声对不起。
孙颖莎那天打扮的很漂亮，很有气质，淡绿色的长裙特别衬她。换做平时，我高低是要夸上好一阵子的。但那时候，我只看见她眼里满是震惊，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崩塌、破碎，最后化作层层雾气氤氲在眼眶内。有想就此逃跑的冲动，但我不能。
我只能说，我先进去了。顺着王楚钦给的台阶，一溜烟的跑掉。
过了好久，王楚钦才进来。
我看着他熟练地点了一份焦糖布丁，莫名觉得好奇，便问了一句。
“你喜欢吃甜品？”
“不喜欢。”他愣了一下，我懂了。
“我也不喜欢。”我说
主动挑起话题，故意勾回到刚刚的情况。王楚钦在回答的过程中，悄悄地把我和他的距离拉远了，被我发现了。
他想对我的问题避而不谈。我使了坏，我偏不让。
我也没想过我会问的那么直接。当时觉得挺不过脑子的，有些太莽撞，但后面觉得，是应该的。
我问，“你还是很爱孙小姐的吧？”他问我为什么。
为什么？我被反问的想笑。干净的副驾驶，贴心的护腰垫，车兜里的零食和饮料，刚刚点了然后退掉的焦糖布丁……这些不都是证据吗？我把这些证据罗列、摊开在他面前讲。
他没说话。我知道，我说中了。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没有不继续说下去的理由。我不需要和他有什么以后、未来，或者是别的什么交集，我也不需要他会对我觉得抱歉或者是怎么样。在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最原始的私心已经得到了满足，其实我可以离场了，但我有不得不留下来继续吃这顿饭的理由。
我想要他幸福，不管以后怎么样。但是幸福的前提，是看的清自己要什么。
我告诉他，“我不会和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在一起的，我的认知里，爱是光明正大、晴朗明媚的，而不是一直活在前人的阴影之下。”我不要宛宛类卿，虽然我本就不是那个“宛宛”。这不是一个美好并且值得被赞扬的词。同时，也是在提醒我自己。
他还是和我说了对不起，其实没必要。
因为我是自愿来的，而且我是清醒的。
我不想让他背负过多的压力或者说再多一份愧疚，我开玩笑说我只是为了来看看奥运冠军。毕竟换做任何一个女孩被家里人通知和王楚钦相亲，咋样都得来看看吧？拜托，那可是王楚钦诶。
气氛好像在这个时候才变得些许轻松。点好的餐送了上来，摆盘很漂亮，味道很香，尝了一口，很好吃。
我和王楚钦说，我觉得今天的自己特别勇敢。他问我为什么，我没有说。
为什么？
我想，如果这件事情被其他人知道，他们一定会觉得我是趁人之危，趁虚而入，哪怕我并没有。他们也会觉得，我是故意要在王楚钦的面前留个印象。我并不是一个完全不在意别人说法的人，我也害怕这些恶意揣测，但我还是去了。我大大方方地向他介绍我自己，我是林苏，林苏就是林苏，这是勇敢。
在面对我心心念念了十几年的男生面前，就算我和他最后不能在一起，但是迫于双方父母的期待之下，其实我们不是没可能会发展一段时间。但我没有，我拒绝，并且我表明了我对爱设立的底线，这是勇敢。
吃饭吃到最后，在刀叉放下和餐盘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的那一刻。我知道，我和王楚钦，就此为止。
临走前，我回过头和他说。
“如果可以，一定要说清楚，哪怕大吵一架也没关系的。”
“崩塌后的重建才最牢固。”
我那时候哭了，只是眼泪没流下来。
把我十几年的少女爱恋和青春亲手终结，亲手画上句号；真诚地、发自内心地祝福他幸福，祝福她幸福，祝福他和她幸福，祝福他和她要一直一直幸福。
很勇敢。我真的，真的很勇敢。
/
那顿饭之后，林苏和王楚钦确实再无联系了。
虽然没和妈妈透露太多，但妈妈好像知道些什么，反正是从未问过或者是催促她。这让林苏觉得很舒服。
她照旧上五休二，不上班的时候就窝在家里看书，去花店给自己买花，去爬山，偶尔心血来潮就自己驾车去隔壁城市来一个city walk。陪着爸爸妈妈，时不时趴在他们的背上扒拉他们的头发，看见白头发就把他们揪掉。和他们一起看电视，看综艺，一起下厨做饭——虽然她上次被妈妈叫去拔小葱，最后拔了一堆草回来被妈妈笑了好久。
没关系啊，好幸福，做自己，在爸爸妈妈身边，就是天底下最大的幸福。再也不是在异国他乡求学的时候——每想家一次，每思念爸爸妈妈一次，都是一场淋湿全世界的倾盆大雨。
林苏来到书桌边，拉开底下的小柜子，从里面摸出了那个上了锁的小箱子。把它拿出来放到桌子上，灯光的映照下，细细的一层灰尘很明显。
又蹲下去翻找一遍，把钥匙也找了出来。捏着钥匙的把儿，歪着脑袋，把钥匙对准孔戳了进去。大概是里面有些生锈了，用力拧了好几下才拧开。
日记本安静地躺在里面，封面上的字迹现在看来真的很稚嫩。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捧出来，像捧着宝贝，也确实是宝贝。
很久没翻开了，有多久呢，好吧，自己也记不清了。
翻开内页，是青春回忆特有的，有些潮湿的味道。
“今天和妈妈去了任阿姨家，我坐在一边不知道干什么，很无聊。王楚钦也在家里，他看见我，然后给我拿了一本书。那本书是《解忧杂货店》，之前有听同学说这本书很好看，但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不知道为什么。”
“吃饭的时候听到妈妈说，王楚钦去参加比赛了，希望他一切顺利。”
“他打球的时候好帅。在电视里看到他捧着奖杯站在领奖台上了，他的头发怎么翘起来了？”
……
“我发现每次比赛，看台上有一个女孩总是在诶，每次都是她。她叫孙颖莎，我去搜了一下，也是一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女孩子。哦，是他的混双搭档。她长得好可爱。”
“在国外没有好吃的中餐……想回家，哎，王楚钦作为运动员，平时会吃什么呢？有什么是不能吃的吗？”
……
“王楚钦今天的比赛拿冠军了。但我今天忙着pre……，没有看。”
“混双首金，王楚钦和孙颖莎。”
……
“今天，王楚钦和孙颖莎官宣了。那个每一场比赛都在，很厉害的女孩子。他们，真般配啊。”
日记记到这便戛然而止，林苏一时半会也没反应过来。
回过神来，从笔筒抽了一只笔。
纸张有些卷边，使劲抹了好几下才堪堪抹平一点。
拧开笔盖，却迟迟不知写些什么。
放在一旁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林苏拿过来一看，是他。
“你现在有空吗？”
“有，怎么了。”林苏回的很快，嘴角勾起一抹自己没意识到的上扬弧度。
“我在你家楼下，你能不能给我点时间，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林苏猛地站起身，往窗外楼下看去。一个男生站在下方，穿着厚厚的、蓬松的白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围巾，远远看去，像一个充满了气的可爱玩偶。大概是看到她探出脑袋，蹦的老高，用力地挥着手，怕林苏看不见他似的。
林苏一只手撑在窗沿边，一只手探出去冲他挥了挥，冲他喊道。
“等一下——你找个地方等等，别冷着了，我马上就下去。”
把身子缩进来，又坐回书桌前。再次拿起笔，她知道要写什么了。
“真好啊，王楚钦和孙颖莎领证啦。我替他们修成正果而感到开心，从始至终，我都真心祝福他们，祝福他们要一直幸福，一直长相守。”
“现在，属于我的爱也来了。”
“我也会一直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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