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二部分:雨夜错影,弘曕初啼
怡亲王丧仪过后,宫中气氛压抑了许久。
雍正很少再笑,整日埋首政务。
允礼也更沉默了。
他在朝中越发谨慎,宗人府、理藩院的差事照常办。
只是同僚们都说,果亲王如今像个影子,走路都听不见声。
这年深秋,宫里进了批新宫人。
有个刘氏,生得细眉细眼,人也安静。
起初在偏殿当差,后来因写得一手好字,被内廷拨去整理旧档。
一次偶然,她在廊下与允礼走了个对脸。
允礼本没留意,只侧身让她过去。
可刘氏低头时,那截颈子,那点眼尾的怯意,让他脚步一滞。
他回头看她。
刘氏已经走远,只留个单薄背影。
允礼站了片刻,才转身出宫。
那晚,他梦见了浣碧。
她在桂花树下对他笑,说:“你该往前走。”
醒来时,枕边湿了一片。
刘氏对果亲王,早就存着几分心思。
她打小在宫外长大,听人说过果亲王贤名。
后来又辗转听说,他与嫡福晋情分极深。
福晋病故后,果亲王形单影只。
刘氏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她只觉得,这宫里没有哪个男人像他这样,眼里总像盛着一场雨。
刘氏升贵人之位,并无恩宠加持。
旁人也不甚在意。
倒是雍正有回在养心殿翻内廷名册,见“刘氏”二字,随口问了一句。
苏培盛说是整理旧档的刘氏,字不错。
雍正点头,不再多问。
他是万岁爷,心里装的是天下。
一个贵人的去处,入不了他的眼。
可这宫里的事,从来不由谁。
深冬一日,允礼因户部旧账被雍正留在宫中。
事毕已近三更。
外头又下起雨来。
宫道难行,允礼不便回府,便宿在偏殿。
偏殿冷清,炭火不甚旺。
他倚在椅背上,半梦半醒,醉得厉害。
门忽然被轻轻推开。
一个执灯的宫人进来,想是来添炭。
允礼没动。
那宫人走近,见他未眠,忙跪下行礼。

奴婢扰了王爷。
允礼睁眼,声音有些哑。

无妨。起来吧。
刘氏起身,往炭盆里添了几块银霜炭。
她动作很轻,衣袖偶尔擦过椅角。
允礼闻到她身上有极淡的桂花香气。
他心口猛地一缩。
他忽然说。

你叫什么?
刘氏转头,低声道。

奴婢姓刘。
允礼看着她。
殿中烛火昏暗,她半边脸映着炭火,半边隐在影里。
那轮廓,与浣碧竟有六七分像。
允礼看得几乎失神。
可他随即别开眼,声音冷下来。

你下去吧。
刘氏一颤,过了一会,退了出去。
她在门外站了许久。
雨声很大,像要把整座紫禁城都灌满。
她捂着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沾着方才炭灰的气味。
她说不清,果亲王那一刻的眼神,是悲是狠,是记是忘。
她只觉得自己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那感觉,直到走回下处,都没能散。
那夜之后,刘氏开始有意回避允礼。
她不再走偏殿附近。
可越躲越会遇见。
有一回,允礼入宫请安,正巧看见刘氏在宫道上被一个老太监训斥。
她跪在地上,肩头微微发颤。
允礼本已走过,又折了回来。
他问那太监。

她犯了什么事?
太监见是果亲王,忙跪了,说这宫人做事磨蹭。
允礼看了一眼刘氏。
她没抬头,只把指尖缩在袖中。
允礼对那太监道。

这宫里的人,不是你一句磨蹭就能作践的。
太监伏地磕头。
允礼没再看他,只说。

起来,回去吧。
刘氏这才慢慢起身。
她抬头看了允礼一眼。
那眼里有泪,也有倔强。
允礼别过脸,大步走了。
刘氏在风里站了会儿,忽然觉得,这宫里也不是那么冷了。
这年冬天,允礼病了一场。
许是前阵子守丧又操劳,寒气入了体。
他告假在府中养病。
孟静娴日夜照看,熬药喂饭,不敢假手于人。
允礼不让她近身。
他说。

你是侧福晋,不必做这些。
孟静娴不听,只把药碗递过去。
允礼无奈,接过喝了。
他喝完,道。

难为你了。
孟静娴摇头。
她想说,福晋走前交代过,要她把正院的门守好。
可看着允礼那灰败的脸色,她到底没说。
有些事,做了便好。
不必说。
转年开春,宫里传出消息,刘氏有孕。
晋了贵人。
满宫侧目。
刘氏受宠不过一夕,竟有了身孕。
内廷里说什么的都有。
甄嬛作为熹妃,已协理宫务。
她让内务府好生照看,又派了稳当的老嬷嬷过去。
宜则死后,宫中事务由甄嬛与裕嫔分着管。
甄嬛性子沉,从不生事。
刘氏见她待自己客气,心里也稍安。
只是她清楚,自己这胎,是怎么来的。
她谁也不敢说。
允礼是在宫中家宴上,听闻刘氏有孕的。
席上众人贺皇上。
雍正脸色淡,只道。

赏。
允礼握杯的手紧了又松。
他看向末席。
刘氏今日没来。
他不知该松口气,还是更不安。
那一夜,他又去了偏殿。
外头又下了雨。
他站在窗前,听雨打檐瓦,像谁在哭。
刘氏那日添炭的模样,又浮上心头。
他忽然很怕。
怕这个孩子,和他有关。
而真相,终究瞒不住。
刘氏临盆那夜,宫中灯火通明。
弘曕生下来时,哭声极响。
稳婆说,小阿哥身子壮实。
雍正看了孩子一眼,说。

眉眼像她。
这个“她”,旁人都不知是谁。
只有苏培盛心下一动,没敢接话。
刘氏躺在血污里,听见皇上的话,眼泪无声流下。
她知道,自己连替身的影子都不如。
可那孩子,却是她的命。
弘曕满月后,允礼在宫中抱过他。
小小一团,软得很。
弘曕睁开眼,黑亮黑亮。
他朝允礼笑了一下。
允礼僵住。
那笑,与浣碧幼时竟有几分神似。
他不知这是巧合,还是自己魔怔了。
他只把孩子小心地递还乳母,说。

六阿哥有福。
然后退到一边。
那天夜里,他回到府中,第一次进了正院。
桂花树已抽了新芽。
他站在树下,低声说。

浣碧,我该怎么办。
风里没有回答。
只有春虫,叫得人心烦。
刘氏出月子后,带着弘曕在宫中住下。
她从不主动见允礼。
可弘曕却像对果亲王有种天生的亲近。
有一回,允礼入宫,弘曕正在乳母怀里。
他一见允礼,便挣着要过去。
小手直直伸着,嘴里“啊啊”叫。
允礼鬼使神差地伸手。
弘曕一把抓住他的手指,不松。
刘氏在旁,脸都白了。
她忙把孩子抱回来,低声道。

六阿哥,别闹。
弘曕却哭起来。
允礼没说话,只看着自己的手指。
那上面还留着孩子的温度。
他慢慢蜷起手指,对刘氏道。

六阿哥兴许是认生。
刘氏抬头,两人目光撞在一处。
她眼里有太多东西。
允礼避开了。
他转身便走。
弘曕还在哭。
刘氏抱着他,一下下拍。
她轻声说。

不哭。阿玛不喜欢我们。
那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听见。
可这宫里,没有真正的墙。
有些话,风会听见。
(第七章第二部分 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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