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部分:帕上残梅,信中暗涌
雍正六年春,果郡王府的桂花树又抽了新枝。
浣碧站在树下,仰头看那嫩绿。
画屏从外头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裁的衣裳。
浣碧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画屏把衣裳放进屋里,又出来。

福晋,今日王爷入宫谢恩。说是要晋亲王了。
浣碧点头。
她早知道了。
允礼这些年办差勤谨,皇上又有意抬举。
郡王晋亲王,是早晚的事。
只是旨意下来得突然,府里上下都忙着备贺礼、理名帖。
浣碧不慌不忙,把一应事务分派下去。
她心里清楚,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半点错。

前院的人手可还够?

回福晋,都安排好了。花厅也按品级重新铺了席面。
浣碧“嗯”了一声,转身回屋。
她坐到妆台前,打开妆奁。
那支紫檀木簪还在。
她拿起来,轻轻抚过簪头半朵桂花。
晋亲王后,她就是亲王福晋。
旁人看来,这是天大的体面。
可她心里,反倒有些空。
这王府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多。
而她和允礼之间,会不会也像这院子一样,看似宽敞,实则处处要按规矩走。

福晋,您不高兴?

没有。只是有些乏。
画屏不敢再问。
浣碧把簪子插回发间,起身去了前院。
允礼不在,她得把该看的地方都走一遍。
宫中,允礼正在养心殿。
雍正今日心情不错,赏了他不少东西。
允礼跪谢。
雍正让他起来,又赐了座。
怡亲王胤祥也在。
三人说了会儿话。
雍正忽然道。

十七弟,这些年你办差勤勉,朕都看在眼里。亲王不过是第一步。往后宗人府、理藩院这些,你多替朕分忧。
允礼忙又起身。

臣弟定当尽心。
雍正摆手,让他坐下。
胤祥在旁笑道。

十七弟如今稳重多了。
雍正看了允礼一眼,淡淡道。

成家立业,人总会变。
允礼低头,没接话。
出了养心殿,允礼在宫道上碰见弘历。
弘历带着福惠,正往箭亭去。
见允礼来,两个孩子都停下来行礼。
允礼回礼,问了福惠几句。
福惠仰头道。

十七叔,四哥说您箭法最好。侄儿想学。
允礼笑。

你先把身子养壮实些。
福惠撅嘴。
弘历道。

十七叔放心,侄儿会看着他。
允礼点头,从袖中摸出两块桂花糖,一人一块。
福惠高高兴兴接了。
弘历也道了谢。
允礼看着他们跑远,心里松快了几分。
回府后,允礼先去正院。
浣碧迎出来。
两人对望一眼,都笑了。
允礼把今日宫中赏赐说了。
浣碧听着,脸上也带了喜色。
晚间,她亲自下厨,做了几个允礼爱吃的菜。
饭桌上,两人比往日更松快些。
浣碧给允礼斟酒。
允礼道。

你也喝些。
浣碧摇头。

妾身沾酒就上脸。
允礼道。

那便以茶代。
浣碧便举起茶盏,与他碰了碰。
画屏在旁添菜,见这光景,也替福晋高兴。

过几日,府里设宴。要请的人不少。你若嫌累,就交给下头。

不累。这是咱们府上的大事。我得亲自盯着。
允礼看着她,眼里有柔光。
他伸手,覆住她放在桌上的手。
浣碧没躲。
两人在灯下坐着,说了半宿话。
说的都是往后的事。
孩子、园子、桂花。
浣碧笑。

你怎么比我还急。
允礼道。

娶你那年起,我就想和你好好过。是你总躲。
浣碧低头,耳根发红。
她轻轻“嗯”了一声。
允礼把她的手攥紧了些。
可第二日,浣碧在整理允礼书房时,看见了那方帕子。
它被压在书匣最底层,包在一张素纸里。
浣碧打开时,手指有些抖。
帕上绣着半枝残梅,针脚稚嫩。
不是她的东西。
她慢慢把帕子放回原处,又原样包好。
然后她在书案前站了很久。
屋里很静,只有窗外鸟雀的叫声。
浣碧想,也许只是旧物。
也许是母妃留下的。
可她骗不了自己。
那帕子被收得那样好,分明是有人日日记挂。
她走出书房,脚步如常。
画屏见她脸色,问。

福晋,您怎么了?
浣碧摇头,只淡淡道。

没什么。风沙迷了眼。
画屏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再问。
接连几日,浣碧都不大说话。
她照常料理府中事务,接见各处管事的婆子,安排宴席的菜品座位。
甚至比往常更尽心。
可她不再主动去书房,也不再等允礼回来用饭。
有时允礼晚归,正院的菜已经收了。
他去正院,浣碧已经歇下。
画屏说福晋累了。
允礼只当她是为宴席忙,没多想。
这日,浣碧把一封信交给画屏,让她送去书房。
画屏接过,觉着信封极薄,想是没写几个字。
她不敢多问,低头去了。
信送到书房时,允礼正在看理藩院送来的文书。
画屏把信放下,说是福晋给王爷的。
允礼抬眼,有些意外。
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一句——“若是妾身不如人,王爷会否后悔娶了妾身?”
字迹端正,却透着力道。
允礼看着那行字,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他猛地起身,问画屏。

福晋呢?
画屏道。

福晋在正院,说王爷看了信,不必回话。
允礼把信折好,塞进袖中,大步往正院走。
正院里,浣碧正坐在窗下做针线。
她缝的是一件小衣裳。
针脚越缝越乱,最后干脆放下。
允礼推门进来。
浣碧抬头,眼里有血丝。
两人对视。
允礼从袖中取出信,摊在桌上。
他的声音很沉,却不凶。

你写的?
浣碧没答。
允礼上前一步,蹲下来,与她平视。

浣碧,我不后悔。
浣碧扯了下嘴角。
那笑很淡,像自嘲。

你自然不后悔。只是你心里有没有人,自己清楚。
允礼皱眉。
浣碧别过脸,不看他。
她把那方帕子的事说了。
允礼听完,半晌没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院中风吹树叶的沙沙响。
浣碧以为他会否认。
可他没有。
他说:“帕子是故人旧物。我留着,不为情。”
浣碧笑了一声。

故人。又是故人。王爷的故人可真多。
允礼看着她。
那目光里有无奈,也有心疼。
他起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
里面是几颗桂花糖。
他拿起一颗,放进浣碧手里。

你说过,糖要慢慢吃。可有些事,不能总放在心里。
浣碧低头看那颗糖。
糖已经有些化了,黏黏的。
她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允礼叹了口气,把她拉进怀里。
浣碧没挣扎。
她把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

你从没跟我说过,你心里装了什么。
允礼轻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

我装了你。只是你不知道。
浣碧哭得更厉害。
她恨自己。
恨自己总在关键时候犯倔。
允礼不说话了。
他只抱着她,等她的哭声一点点小下去。
那天夜里,浣碧没有赶他走。
她给他铺了床,自己也躺下。
两人在黑暗里,隔着半尺。
浣碧忽然说。

那帕子,你明日烧了吧。
允礼没应声。
浣碧心一沉。
过了好一会儿,允礼翻过身,面对她。

帕子不能烧。但我可以告诉你,它从哪儿来。
浣碧没说话。
她等着。
允礼却没有再开口。
他只是伸出手,在黑暗里找到她的手,轻轻握住。
浣碧没有抽开。
那一夜,两人都醒到很晚。
窗外有风声,像谁在叹气。
而他们都不知道,那封只有一行字的信,并没有到允礼手里。
画屏送去书房时,早有人将信半路截走。
此刻,那封信正静静躺在养心殿的御案上。
苏培盛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雍正慢慢展开,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他面上没有表情,只将信折好,放回信封。

明日朝上,朕自有计较。
苏培盛低头应了一声。
殿外,天还没亮。
紫禁城的角楼上,有寒鸦掠过。
那封信,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
水面未动,底下却已起了暗涌。
(第五章第一部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