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三部分:秋去冬来,暗流初起
入了深秋,果郡王府的桂花开了。
浣碧站在树下,仰头看那满枝细碎的金黄。
花香浓得发甜,被风一吹,飘得满府都是。
允礼下朝回来,见她在树下铺了块布,正用细竹竿轻轻打花。
画屏在旁扶着梯子。

怎么自己动起手了。

桂花要趁开得正好时收。等落了地,就不香了。
允礼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竹竿。
他个子高,一竿子下去,花落如雨。
浣碧忙去捡。
画屏笑得不行,说王爷打花,福晋捡花,倒像庄户人家。
允礼也笑,又打了几竿。
浣碧收了一大捧,用衣兜装着。
她的发间、肩头都落满了细碎花瓣,整个人像从花里走出来的。

这些够做桂花糖了?

够。还能留些晒干了泡茶。
两人进了正院。
浣碧在厨房忙了半日,做了满满三罐桂花糖。
她分了两罐,让人给西跨院孟静娴送去。
剩下一罐收在柜中,说。

等年节时再开。
允礼道。

你可真存得住。
浣碧笑。

好东西要慢慢吃。
她忽然停住,抬头看允礼。

你身上也有桂花了。
她伸手,从他肩头取下一小朵。
花在指尖轻轻一捻,汁液染出淡黄。
允礼低头看,道。

这下洗不掉了。
浣碧把手指往他袖口一蹭。
允礼捉住她的手。

你讲不讲理。
浣碧笑得眼睛弯弯。
两人闹了一会儿,画屏端来热水,才各自净手。
孟静娴收到桂花糖,让丫鬟来谢。
浣碧在正院外见了那丫鬟,说。

让妹妹尝个鲜。若喜欢,明年多做些。
丫鬟回去传了话。
孟静娴当日便用那桂花糖蒸了藕,切好装盘,亲自端到正院。
浣碧留她一同用饭。
孟静娴不肯,说王爷也在,自己不好打扰。
浣碧道。

不过一顿饭,妹妹多虑了。
孟静娴这才留下。
三人一桌,浣碧给孟静娴布菜,允礼给浣碧夹菜。
孟静娴低头吃,话很少。
饭毕,她起身告辞。
浣碧送她到门口,说。

往后常来。
孟静娴点头,又对浣碧福了福,才慢慢走了。
画屏小声说。

孟侧妃太拘谨了。
浣碧道。

她是在寻自己的位置。不急。
宫中,齐妃李静言病愈后,整个人沉静许多。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爱说爱笑,也极少出门。
偶尔去景仁宫请安,坐坐便走。
宜则知她心里苦,也不勉强。
甄嬛去过两回,见她气色虽差,但精神尚可,便也放了心。
李静言对甄嬛说。

熹妃妹妹,以前是我不懂事。总以为皇上不来,就是天塌了。如今想明白了,他在不在,我都得活。
甄嬛听她这样说,心里反有些酸。
人要是真能想明白,就不会总挂在嘴上。
李静言大约还在和自己较劲。
弘历与福惠越发亲近。
福惠过了五岁,说话利索,性子也活泼了。
弘历带他去御花园看鱼。
福惠趴在栏杆上,看锦鲤游来游去,高兴得拍手。
弘历从袖中取出半个馒头,掰成碎屑,教他一点点丢进池中。
鱼群围上来,福惠咯咯直笑。
弘历看他笑,也笑。
宜则远远看着,对绿芜说。

福惠这几日胃口都好了。
绿芜道。

有四阿哥带着,八阿哥做什么都香。
宜则点头。
她想,若年秋月还在,看见兄弟俩这样,该多欣慰。
雍正也听说了。
他有一日去永寿宫,正巧弘历从外头回来,手里还拿着个草编的蚂蚱。
雍正问哪来的。
弘历说是给福惠编的,忘了给他,便带回来了。
雍正让他拿过来看。
弘历递过去。
雍正翻来翻去看了看,道。

你还会这个?
弘历说。

儿子跟御花园的太监学的。福惠喜欢。
雍正把蚂蚱还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弘历走后,甄嬛以为雍正会不高兴,正想替弘历说话。
雍正却先开口。

弘历对福惠好,朕很放心。
甄嬛一愣,随即道。

他们兄弟投缘。
雍正点头,没再说话。
那日雍正留在永寿宫用饭。
弘历坐得规规矩矩,给雍正夹了菜。
雍正看了他一眼,眼神软了些。
这样的父子相处,在宫里已算难得。
入冬后,浣碧的身子有些乏。
她常觉着困,晨起时头也沉。
画屏要请太医,被她拦下。
她说。

大约换季,歇两日便好。
可歇了两日,仍不大爽快。
允礼发现了。
这天晚膳时,浣碧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
允礼问她。

怎么吃得这样少?
浣碧说。

不饿。
允礼伸手探她额头,不热。
他仍不放心,让画屏去请太医院的人。
浣碧急了。

真没事。别兴师动众。
允礼看她一眼,对画屏道。

去吧。就说府里福晋有些乏,让当值的太医来一趟。
画屏应声去了。
浣碧无奈,只得由他。
太医来了,诊了脉,又问了些饮食起居。
最后说福晋是操劳过度,又受了些寒,开几服药调养便好。
允礼这才放心。
浣碧在旁小声说。

早说没事。
允礼没理她,亲自去煎药。
浣碧看着他卷着袖子在药炉前忙,心里又暖又涩。
这男人,平日里连茶都不自己倒。
如今为了她,甘愿蹲在灶前。
画屏要接手,被允礼拦了。
他说。

福晋的药,我来。
浣碧站在门口听见,低头笑了。
那晚,她喝下那碗极苦的药。
允礼又塞了颗桂花糖到她嘴里。
苦味被甜味盖过,像他们这些日子。
再苦,总有回甘。
宫中,福惠却病了。
入冬后他断断续续咳嗽,本已好了些。
谁知这一晚又发起热来。
宜则连夜守着,派人去养心殿报信。
雍正半夜赶来,脸色极沉。
太医跪了一地。
福惠烧得迷糊,小脸红得不正常。
宜则坐在床边,用凉帕子给他擦手心。
雍正站在后头,拳头紧握。
殿内只听见福惠急促的呼吸声。

若是治不好,你们都给朕跪到明天。
太医们磕头。
宜则回头,轻声道。

皇上别动气。福惠会没事的。
雍正没说话,只走过去,把宜则手中的帕子接过来,亲自给福惠擦额角。
宜则看着他,眼里发酸。
这个男人,对旁人都硬。
只对这个儿子,硬不起来。
因为那是年秋月留下的最后一根苗。
那一夜,景仁宫的灯亮到天明。
福惠的高热终于退了。
宜则累得直不起腰。
雍正让她去歇。
宜则摇头,说。

臣妾不放心。
雍正叹道。

宜则,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宜则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强忍着,说。

臣妾答应了贵妃,要照顾好福惠。
雍正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捏。
宜则的泪便落下来。
她别过脸,不让他看。
雍正伸手,替她擦掉。
两人在福惠床边坐了很久。
天大亮时,弘历来了。
他眼圈微青,显然也没睡好。
他先给宜则请安,又去看福惠。
福惠睡着,呼吸平顺。
弘历长舒一口气,对宜则说。

皇额娘,您去歇着。儿子守着。
宜则摸摸他的脸,温声道。

你还要去上书房。这里有我们。
弘历摇头。

儿臣已向太傅告了假。
宜则一愣,随即点头。
她站起身,腿脚发麻。
绿芜忙扶住她。
宜则看着弘历在床边坐下,才慢慢回寝殿。
雍正也去了养心殿。
福惠床边,只剩弘历和他的书。
他拿着书,却没看进去。
眼睛总忍不住瞟向福惠。
这弟弟,太让人心疼了。
(第四章第三部分 完)2
B 很会拿捏情绪,写得特别戳人 (*≧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