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山出院那天,天特别蓝。沈朝春一大早就到了医院。
她给父亲挑了一套深蓝色休闲衣,又带了一双软底鞋。权慈跟在旁边,手里提着水果和药袋。
昭昭也来了,怀里抱着一小束白姜花。沈从山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来。
他看起来精神不错,脸颊也多了点血色。沈朝春迎上去,蹲下身,替父亲理了理衣领。

爸,我们回家。

好。回家。

叔叔,我给您煮了粥。还在家里。

昭昭有心了。
昭昭笑。她上前,和沈朝春一左一右陪着轮椅。北宫向枭的车就停在门口。
李淮恩和师师站在车旁,见他们出来,都迎了上来。李淮恩朝沈从山点点头。
沈从山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你和你父亲年轻时候很像。

您认识我父亲?

认识。我们以前常一起喝茶。他被李敬荣害了。也怪我当年太懦弱,没能阻止。

不怪您。您也是自身难保。

说到底,都是被徐青逼的。现在我出来了,有些话,也该让我去说。
沈朝春抬头。她明白父亲的意思。李淮恩也明白。
沈从山要出庭作证。徐青的案子,下周一开庭。
沈从山是重要证人。他愿意站出去,把这些年的账,一笔笔讲清楚。
沈朝春既担心又骄傲。她握紧父亲的手。
沈从山拍了拍她的手背,说别怕,爸爸不怕。沈朝春眼睛一热,拼命点头。
车驶回沈朝春的公寓。沈朝春把父亲安顿在客房。
师师又给他做了一次检查,说恢复得不错。只要别太累,多休息,下周一出庭没问题。
沈朝春连声道谢。师师摇头,说都是一家人。
她这话让沈朝春笑了。连昭昭都抿着嘴笑。
北宫站在门边,脸色比平时柔和许多。他今天难得没穿全黑,换了件深灰夹克。
昭昭偷看他,说这样穿好看。北宫耳朵红了一瞬,没接话。
沈朝春悄悄对权慈说,枭哥也有今天。权慈低声回,别让他听见。
沈朝春笑得肩膀直抖。客厅里挤着七八个人,却一点也不乱。
顾尚轩在厨房煮面。许玄幽在阳台打电话。
陈牧和阿梁坐在小沙发上,小声说着城西的后续。沈从山靠在轮椅上,看着满屋子年轻人,眼里有些感慨。
他低声说,像做梦。沈朝春听见了。
她走到父亲身边,半蹲下来,把脸贴在他膝头。沈从山摸摸她的头发。
这一瞬,沈朝春觉得,十几年的空,终于被一点点填上了。傍晚,大家围在餐桌边吃饭。
顾尚轩做了葱油拌面。那是他以前常给昭昭做的。
昭昭吃了一口,立刻点头。沈朝春也吃了一大碗。
权慈帮她拌面,手法比顾尚轩还熟练。沈朝春笑他,说你是不是偷偷学过。
权慈说,我煮面本来就不错。陈牧在一旁起哄,说那改天也给我们露一手。
权慈笑着说好。李淮恩给师师夹菜。
师师给他盛汤。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动作自然得像很多年的夫妻。
北宫一直给昭昭剥虾。昭昭说不要了,他还剥。
沈朝春看在眼里,觉得这顿饭,比她吃过的任何米其林都香。饭后,许玄幽去洗碗。
昭昭想帮忙,被北宫按回沙发。沈朝春陪着父亲在阳台透气。
夜风很轻,有淡淡的桂花香。沈从山望着远处,忽然开口。

等徐青判了,我想去你妈那儿住一阵。

我妈明天就来了。她知道你要出庭,非要过来。

她也该来。有些事,我要当面和她说。

什么?

当年我“死”,她一个人把你拉扯大。我欠她太多。
沈朝春鼻子发酸。她没接话。父亲的手从轮椅上伸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指。
那手瘦得骨节突出,却有一种久违的力量。沈朝春低下头,把脸埋在他手背上。
她想,等这一切结束,她一定要让父母好好在一起。把失去的日子,慢慢补回来。
第二天,沈朝春的母亲周兰到了。她五十多岁,气质很好,但脸上全是风霜。
沈朝春去机场接她。权慈开车。
周兰一见到沈朝春,先是一愣,然后快步上来,紧紧抱住她。她哭得很大声,完全不顾旁人。
沈朝春也哭了。权慈在一旁,安静地等着。
等母女俩情绪平复,他才上前,礼貌地自我介绍。周兰打量他,说小伙子很精神。
沈朝春脸红,说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周兰说,我想什么了?
沈朝春不说话了。车上,周兰问了很多。
关于沈从山,关于徐青,关于城西。沈朝春挑能说的都说了。
周兰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她只说了句。你爸能回来,我这辈子没白等。
沈朝春握住母亲的手。她发现,母亲的手很凉。
和父亲一样凉。可这两个人,都因为她,在风里雨里撑了这么多年。
到医院接上沈从山后,周兰反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轮椅上的沈从山。
沈从山也看着她。两个人都老了。
周兰一步步走过去,蹲下来。她没有哭,只是抬手,摸了摸沈从山的脸。
像在确认,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沈从山笑了。
他握住她的手,说,老婆,我回来了。周兰“嗯”了一声,眼泪这才掉下来。
沈朝春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她靠着权慈,流着泪笑。
昭昭和师师也站在旁边,眼眶都红红的。北宫和李淮恩站在稍远一点,静静看着。
许玄幽偷偷拍了张照。顾尚轩说,这照片洗出来,一定很好看。
沈朝春回头说,洗出来,给每个人一张。众人都笑了。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什么荣华富贵,什么名利场,都不如眼前这些人重要。晚上,李淮恩接到律师电话。
徐青要求见沈朝春。沈朝春没有犹豫,说去。
李淮恩不同意。他说徐青想最后动摇你。
沈朝春摇头,说我不去,他以为我怕他。而且,我也有些话想亲口告诉他。
权慈说,我陪你去。沈朝春点头。
北宫说,他在外面等。众人再次分头。
沈朝春穿了件黑色衬衫。她把头发扎高,露出整张脸。
权慈看着她,说你现在像要去谈判。沈朝春笑了笑,说我就是去谈判。
到了看守所,律师已经等在那里。沈朝春被带进会见室。
徐青坐在玻璃后。他比上次更瘦,眼窝深陷。
可嘴角仍挂着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沈朝春坐下,拿起话筒。
徐青也拿起。两人隔着一层厚玻璃对视。
沈朝春先开口。她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旧事。

你输了。

还没到最后。

宋锦走了。他把一切都交给我们了。
徐青的眼神终于变了。那点笑消失了。
他握紧话筒,声音沙哑。

他是我儿子。

他恨你。你害死了他母亲。

我给了他们母子一切。

你没给过。你只是把他们都变成你的棋子。
徐青盯着她。沈朝春没有躲。
她继续说。告诉他城西军火已经被清除。告诉他宋锦带走了宋映兰的骨灰。
告诉他沈从山会出庭。每说一句,徐青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像嚼碎了黄连。
他说,你们沈家人,果然都是硬骨头。沈朝春说,不是硬。是不想再让死人背罪。
徐青沉默了很久。他放下话筒,站起来。
沈朝春也站起来。徐青最后看了一眼沈朝春。
然后被看守带走。沈朝春放下话筒。
她转身离开。走出看守所时,权慈迎上来。
他没有问。只把她拉进怀里。
沈朝春把脸埋在他胸口。她没有哭。
只是很累。可心里是松的。
像一块大石头,终于裂开了一条缝。夜风很大。
他们站在台阶上。李淮恩和北宫都在。
沈朝春抬头,看着他们。她说,徐青不会再有后手了。
李淮恩点头。北宫说,下周开庭。我们一起。
沈朝春笑了一下。她说,好。一起。
然后她看向权慈。权慈轻轻牵起她的手。
两人朝车子走去。背后,城市的灯火像一条很长的河。
沈朝春忽然觉得,这条河,终于要流到尽头了。而他们所有人,都将靠岸。
以各自的方式。带着各自的伤。
可再也没有谁,会被留在黑暗里。沈朝春坐进车里。
她靠着权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梦里,城西的老房子还在。奶奶还在。
昭昭还在。父亲和母亲站在门口。
大家都在。天很晴。
一切都刚刚好。她睡得安稳。
嘴角还带着笑。窗外的风,也轻得不像话。
像是终于,愿意对他们温柔一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