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的消息比预想中来得更快。徐青被抓第五天,城西老街的临时指挥所已经撤了。
可许玄幽的人还在。他带着两个徒弟蹲在巷口,一蹲就是整夜。
清晨五点半,一辆黑色轿车从西侧小路经过。车窗半开,露出一张年轻苍白的脸。
许玄幽隔着镜头看清了。是宋锦。
他立刻把照片发到群里。沈朝春正在医院陪父亲。
手机一响,她低头看了一眼。照片里,宋锦的侧脸被晨雾映得模糊,可那双眼睛极黑,像从深水里浮出来的。
沈朝春手指一紧。权慈走过来,看到她脸色不对,也看到了照片。

他真回来了。

他比我想得快。

许玄幽说,车没在城西停。直接开去了南郊。

南郊?那里有什么?

有家旧货场。我查过,是徐青以前的据点。
沈朝春站直身体。她看了眼病床上熟睡的父亲,压低声音。
两人走到走廊。李淮恩和北宫也先后打来电话。
简短交流后,他们决定先不惊动宋锦。让他以为没人发现。
北宫让人远距离跟。李淮恩联系警方,说嫌疑人已入境。
沈朝春说,她想亲自去见宋锦。权慈又气又急。
沈朝春握住他的手,语气平静。

我不去。我不能再让我爸担心。

你终于听劝了。

但我有个计划。宋锦回国,肯定不是为了躲。他要么来救徐青,要么来拿东西。城西的账本和军火都被警方收走了。他还能要什么?

青面将军。我们之前没动那尊铜像。

对。也许那里面还有东西。
权慈点头。他给许玄幽发消息,让他回城西北墙根,再探一次。
许玄幽很快回复:警方走后,现场被木板封了。但北墙下的土有松动痕迹。
沈朝春皱眉。难道宋锦已经去过了?她立刻把这个发现告诉李淮恩。
李淮恩让许玄幽别一个人进去。等他们汇合。
一小时后,城西北墙根。沈朝春、权慈、李淮恩、北宫都到了。
许玄幽蹲在土堆旁,指着几处脚印。脚印很新,从墙根绕到后巷。
沈朝春蹲下看。那是双运动鞋。鞋码不大。
北宫量了量,说四十二码。和宋锦的身形吻合。
李淮恩环顾四周,又看了看那扇被封的木门。木板上有被撬过的痕迹。

他来过。应该是在警方撤离后。

下面只剩铜像。他取不走。

也许他要的本来就不是铜像。

是铜像里的东西。
许玄幽点头。他之前拍到过铜像底座有暗缝。当时没敢动。
李淮恩让丁原去找工具。他们必须赶在宋锦之前,把铜像里的东西拿出来。
沈朝春问,这样做会不会破坏现场。李淮恩说,顾不了那么多。
如果宋锦拿到那东西,所有人都会有危险。北宫已经戴上手套,掀起木板。
下面还是那个窄洞。他第一个下去。
李淮恩、权慈、许玄幽跟上。沈朝春留在上面。
她来回走,不时朝巷口看。昭昭发来消息问情况。
她回:在等。昭昭说,她想来。
沈朝春没同意。昭昭不再坚持,只让她小心。
洞里,北宫走到铜像前。他蹲下,用手电照底座。
果然有一条细缝。他用小刀轻轻拨开。
里面掉出一个油纸包。权慈接住。
李淮恩打开一看,是一张旧地图和几把钥匙。地图画得很细,标注了城西地下几条暗线。
其中一条,直通城外。李淮恩心头一震。
这是逃命通道。也是走私路线。
许玄幽拍下照片。北宫把油纸重新包好,放进自己的内袋。
几人迅速原路返回。出洞时,沈朝春迎上来。
她看见北宫手里的东西,没问,只点头。李淮恩说,先回会所。
众人立即转移。会所里,地图被展开。
权慈用电脑扫描,又叠加了现在的城市路网。他发现其中一条暗线,正经过南郊旧货场。
那里有一个出口。沈朝春说,宋锦肯定要利用这条线。
也许他已经挖开了。北宫向枭打给丁原,让他去旧货场外围探。
丁原很快回话:旧货场今晚有人进出,还搬了东西。沈朝春心跳加快。
宋锦在准备什么。是逃跑,还是交易?
徐青已经落网,他最好的选择是离开。可宋锦没有。
他去了城西,又回南郊。他一定还有没完成的事。

我爸说过,宋锦的母亲叫宋映兰。她当年在城西开茶摊。我想去查查她。她也许知道宋锦的目的。

我陪你。老户籍档案,我认识人。

好。我们去。
李淮恩看向北宫。北宫点头。他们兵分两路。
沈朝春和权慈去查档案。李淮恩和北宫去南郊。
许玄幽回城西继续盯梢。顾尚轩和陈牧留在医院,照顾沈从山和昭昭。
师师也守在那里。下午,档案室。
沈朝春站在一排排旧柜子前,手指抚过褪色的标签。权慈已经调出几条电子记录。
宋映兰,女,原城西茶摊主。多年前因交通意外去世。
沈朝春心里一沉。她问权慈,有没有宋锦的出生记录。
权慈查了,没有。宋锦不是在本地出生的。
沈朝春又翻纸质档案。在一个铁皮柜底层,她找到一个旧信封。
里面有一张宋映兰的黑白照片。照片背后写着一行字:“与青哥,城西留影。”
沈朝春认出,这是徐青的笔迹。宋映兰长得很秀气,眉眼和宋锦有五分像。
她盯着照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难过。这个女人,也是被徐青拖下水的。
或许她死了,宋锦才变成了今天这样。可仇不能乱报。
沈朝春把照片放回原处。她让权慈把档案拍照留存。
两人走出档案室时,天已经阴下来。风里带着潮气,像要下雨。
沈朝春忽然说。

我怀疑宋锦回来,是想带走宋映兰的骨灰。

为什么?

徐青信风水。他可能把宋映兰的骨灰埋在城西地下。宋锦要拿回母亲。
权慈一愣。他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城西对徐青来说是“根”,可对宋锦来说,那里埋着他母亲。沈朝春给李淮恩打电话,把猜测告诉他。
李淮恩说,他们已经到了旧货场。里面空荡荡的。
只有几个纸箱。还有一股很浓的香火味。
沈朝春问香火味。李淮恩说,像有人在祭拜。
沈朝春心里更有底了。宋锦的确在祭拜。
对象很可能是他母亲。她让李淮恩查旧货场有没有暗室。
李淮恩说丁原正在找。电话刚挂,许玄幽发来消息:宋锦又回城西了。
这次他一个人。从北墙下了洞。
沈朝春抓住权慈的手,说我们快去。权慈没多话,拉开车门。
沈朝春上车。雨点开始砸在挡风玻璃上。
城西的黄昏,黑得特别快。沈朝春盯着前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要当面见宋锦。
不是抓他。是想听听,他到底要找什么。
可北宫说过,宋锦比徐青更危险。沈朝春知道。
可她不怕。她怕的是,父亲和昭昭一辈子都活在这些人的阴影里。
雨越来越大。车轮碾过积水,溅起很高的水花。
城西快到了。沈朝春深吸一口气。
她看见巷口有灯。是许玄幽的信号。
她下车,朝雨里走去。权慈紧跟在旁。
身后,李淮恩和北宫的车也到了。众人围向北墙。
那里,一个瘦高的男人正站在雨中。他抬头,看向沈朝春。
那双黑眼睛,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宋锦。
终于面对面了。沈朝春没有退。
她站在雨里,像一株不肯低头的野草。宋锦先开了口。

你们比我想的慢。

你在等我们。

我知道你们会来。特别是你。

你想要什么?

我母亲的骨灰。还有徐青藏在铜像里的东西。

你母亲?

宋映兰。她是被徐青逼死的。她死前告诉我,有一天,回城西。把她的骨灰带走。把铜像里的东西毁掉。
沈朝春看向北宫。北宫没说话。
李淮恩上前一步。他问宋锦,铜像里是什么。
宋锦说,是一份名单。上面记着所有被徐青害死和逼走的人。
还有一条暗线。是徐青给自己留的退路。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用这条路。沈朝春问,我们凭什么信你。
宋锦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只很小的木盒。
他说,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里面是一缕头发。
沈朝春眼神微动。权慈拉着她,不让她靠近。
宋锦也不强求。他弯腰,把木盒放在湿地上。
然后直起身,朝后退了一步。雨幕中,他像一只精疲力尽又不敢停下的鸟。
沈朝春忽然有些动容。她听父亲说过,宋映兰是个很温柔的人。
如今她的儿子站在这里,满身都是雨。可眼睛是干的。

你们要抓我可以。但让我把我妈的骨灰带走。然后我告诉你们,徐青最后的秘密。

什么秘密?

先让我走。我会把东西寄给你们。

你当我们是三岁孩子?

你们没有选择。徐青不会说。他只会等死。可你们想要真相。
沈朝春沉默了。她看李淮恩。
李淮恩也沉默。北宫却突然开口。

我同意。但你要先交出那份名单。

名单在铜像里。你们已经拿走了。
北宫没说话。他确实拿走了油纸包。地图和钥匙。
可没有名单。他看向宋锦。
宋锦苦笑。说油纸包里只有地图和钥匙。名单在铜像下面的地砖里。
他们没挖到。沈朝春愣了。
原来宋锦早就进去过。他把真相藏在了里面。
就等他们来。宋锦又说,他母亲的骨灰,就埋在旧货场的焚化炉下面。
沈朝春转身就朝旧货场跑。权慈追上她。
李淮恩和北宫对宋锦严加看管。雨越下越大。
沈朝春冲进旧货场。丁原已经撬开了焚化炉旁的一块铁板。
下面有个小陶罐。罐子上刻着“宋映兰”三个字。
沈朝春蹲下,把陶罐抱出来。她浑身湿透,却觉得怀里很重。
重得她几乎站不起来。权慈也蹲下,扶住她。
沈朝春看着那陶罐,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也许是因为,所有的母亲都不该被这样对待。也许是因为,宋锦这个人,根本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坏。
他不过是想带母亲回家。仅此而已。
沈朝春把陶罐交给宋锦时,宋锦跪了下来。他抱着陶罐,额头抵在罐口。
雨浇在他身上,他始终没哭。只是肩膀轻轻抖。
沈朝春站在旁边,没说话。北宫和李淮恩也沉默。
许玄幽和丁原在周围警戒。权慈撑着伞,遮在沈朝春头顶。
沈朝春把伞推开。她蹲下,和宋锦平视。
宋锦抬头看她。沈朝春轻声说,把你妈妈带走吧。
宋锦点头。他站起来,朝旧货场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他扔给李淮恩一个小本子。
李淮恩接住。翻开。里面是徐青的私人账。
还有几页宋锦自己写的补充说明。最后一个名字,写着“沈朝春”。
旁边备注:沈从山之女。可拉拢。勿伤。
沈朝春看见了。她别过脸。
权慈揽住她。李淮恩合上本子。
北宫向枭走到宋锦面前。两个男人隔着雨幕对视。
北宫说,走吧。宋锦点头。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里。沈朝春站在旧货场门口,看着那个方向。
雨声很大。像要把整个城西都洗一遍。
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人这一生,最难的是带着恨活下去。宋锦走了。
也许不会再回来。而他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把最后一笔账,好好算清。沈朝春回头。
李淮恩、北宫、权慈、许玄幽、丁原,都在。他们浑身湿透。
可没人说要走。沈朝春笑了。
那笑容在雨夜里像一朵忽然绽开的花。她说,我们回家。
可所有人都知道,家,已经不远了。只是还要再熬过这最后一夜。
雨停之后,天就会亮。而故事,也终将迎来真正的结局。
沈朝春抬头看天。乌云还在翻滚。
可天边,已经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