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相柳比平日早到几刻。

我想带你去海上看月亮
他向来沉默,每日一来便是取血,渡毒,最后靠在她身侧闭目养神。今日是他头一回提出与疗伤无关的话。
白贝缓缓上浮,穿越晦暗,来到海面。月光洒落时,相柳俯身将她抱起,让月光完全照拂。
海面平阔,无风无浪,月光从正上方倾泻,将整片海域染成银白。相柳抱着天欢,目光投向那轮明月。

今日是上弦月,月亮弯而细,像一把弓
天欢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银白落在海面,碎成千万片粼粼的亮光。她在玉虚灵境住了数千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月。
天界的月亮冷清,永远圆满、明亮,一成不变。人间的月亮却有生命,会圆满,会消亡,亦会重生。

好久没见过人间的满月了,它还有一个名字——望月

你若喜欢它的样子,我们以后可以常来

我又在痴心妄想,你怎会有闲心与我赏月?
相柳的声音缓缓响起,被月光染上怅惘。
天欢忽然意识到,在相柳眼中,自己还在沉睡。这番话,他或许永远不会告诉她。
海风袭来,起初只是微风,随后风势陡然转急。海浪从四面八方涌起,形成一个巨大漩涡,白贝在浪中剧烈摇晃。
天欢本就是一缕神魂,无法抵御强风,被吹得身形摇晃,随之飘摇。下一刻,她跌坐在相柳身侧。
相柳对她的存在无知无觉,他的目光只落在那具躯体之上。他的手指合拢,将天欢的手包裹其中。

这是海上大涡流

我在这,不必害怕
天欢惊诧地望着他,原来他可以这般温柔。记忆中的他,冷漠而阴沉,总是拒人千里。
相柳陷入沉默,直到漩涡消散,月光穿透云层,他才再次出声。

我从死斗场逃出来时,满身是伤,掉进海里,差点死在大涡流中

是师父救了我,她将我带回天界,授我术法,教我修炼

我真的很感激她
天欢支起脑袋,仔细听着。他从未提起过往,这算是他的忌讳。他的曾经,比她想象的,还要难上几分。

你是不是觉得,我总是凶巴巴的,所以很讨厌我?

我也讨厌你
这并非一句气话,而是一个反复论证的事实。

一开始你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何要抛弃我,为何选择逃离?

我厌恶旁人鄙夷的目光,厌恶他们嘲讽我的出身

可你,却成为他们中的一个
他的指尖撩开天欢额前的碎发,哪怕她还在沉睡,他也想直视她的眼睛。天欢垂下眼眸,对他的逼问无言以对。

你总爱吹嘘那高贵的出身,那般不可一世,但冥夜的出身,也不过如此

他是东海蛟龙,我是九头蛇妖,血脉同样卑贱,为何他能得到你的优待?
相柳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是他永远解不开的谜题。他恨天欢的背叛,更恨那份特殊,为何那份在意不属于自己?

你为他不顾一切,差点丢了性命,可如今——他又身处何方?

我真的恨透你这副嘴脸,可我永远记得那日,你给我的那个仙奈果
那是他来到玉虚灵境后,得到的第一份善意。尽管那份善意浸着施舍,高高在上。
一滴泪从他的眼角滑落,落在指尖。

我告诉自己,你轻贱我的出身,却心疼我的苦难,敬仰我的修为

你瞧不起的只是我的血脉,并不是相柳这个人

只有这样,我才可以忍受那份孤寂
他的声音嘶哑,像被海水浸泡过的枯木。天欢的心绪繁杂,指尖掠过虚空,试图抹去那道泪痕。
相柳,我……

你救了我,我发誓——我再也不会讥讽你的出身

月亮向西移了一寸,海面逐渐安宁,可惜,他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