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犬的伤,一点点好转。
起初它只能趴在门槛边,眼巴巴地望着院子里的人。后来能撑着三条腿踉跄几步,再后来,那条伤腿终于落地。虽还有些跛,却不耽误它满院子撒欢。
平日都是晓星尘在照料它,换药、喂食、梳毛,尽心尽力。他做这些时,总是轻轻抚过它的脊背,低声诉说。而它则是乖乖伏着,尾巴摇如团扇,一脸餍足。
渐渐地,它便黏上晓星尘。他走到哪儿,它便跟到哪儿。与乐偶尔会给它加餐,怕它撑着,总掰碎了慢慢喂。阿菁也爱逗它,蹲在地上拿根草晃来晃去,引它扑腾。
它待二人也算亲热,见了便摇尾巴,凑上去舔手心。可它最黏的,还是晓星尘。
薛洋靠在门框上,冷眼看着这一幕。那狗围着晓星尘转圈,尾巴摇得欢快。与乐摸摸它的脑袋,阿菁在旁边拍手大笑。
三个人,一条狗,热热闹闹的,像一家三口,像一幅画。只有他,冷冷清清。
他将那只狗拾回家时,它的双眼,一直死死望着他,完全将他当成救命稻草。现在它好透了,便不指望他了,扭头就去巴结旁人。
薛洋嗤了一声,转身进屋。不亲近又如何?他本就不曾投喂,亦不曾帮它换药,更没有柔声细语地哄过它。它不黏着自己,本就是天经地义。
他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茶凉了,入口微涩。他的心口闷闷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大约有一点点失落,就那么一点点,指甲盖那么大,比这杯茶还淡。
天气晴好,日光融融地铺满院子。几人还在玩闹,黑犬趴在晓星尘脚边,肚皮朝天,露出软乎乎的毛。
晓星尘便伸手给它挠痒,它眯起眼睛,一脸享受,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阿菁蹲在旁边看了半晌,忽然想到什么。

道长,咱们给它取个名字吧
晓星尘手上的动作一顿,抬起头来,仔细思索。

是该想个名字

它这么黑,要不就叫小黑?
不如叫富贵

二人闻言,皆是一怔。

富贵?

咱们这个家,最缺的就是富贵,我觉着不错,讨个好彩头
角落里,薛洋刚端起茶碗,险些呛住。他抬头望向与乐,那位大小姐神情坦然,不觉得这名字有何不妥。
薛洋愣了一瞬,随即笑得前仰后合。她是知书达礼的大小姐,诗词歌赋想必样样精通。
他原以为她会取些“墨云”、“玄影”之类文绉绉的名字,再不济也该是“如晦”、“听松”这般,附庸风雅。不曾想如此简单粗暴,直抒胸臆。
晓星尘回过味来,双唇浮上一层笑意。黑犬亮晶晶的双眼,正直勾勾望着晓星尘。他在心中默念几遍,越念越觉得顺耳。这个名字,似乎同它极为相配。朴素又鲜活,热热闹闹的可爱。
晓星尘,这个名字好吗?


很好
他声音真挚而认真,没有丝毫敷衍。与乐眼中的笑意更甚,郑重其事地捧起黑犬的脑袋。
你以后就叫富贵,记住了吗?

黑犬歪了歪脑袋,好似真的听懂,竟默默点头。
富贵?


汪
那狗应得响亮,尾巴摇得像风车。
富贵——富贵——富贵——


汪!汪!汪!
阿菁在旁边笑得直拍手,晓星尘也忍不住弯了嘴角。
她和富贵乐此不疲,简直幼稚至极。薛洋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一幕,捧腹大笑。与乐抬眸望去,正对上他的笑脸。与乐眯起眼,狠狠瞪了一眼。
你笑什么?


你管我笑什么?
与乐大步走到他面前,薛洋垂下眼眸,这个角度可以看清她眼中细碎的光。
你倒是说说,我取的名字怎么样?

她的双眼扑闪,神情认真,似乎真的在意。

好听
与乐紧紧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转头指挥。
富贵,咬他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一道黑影便扑至身前。薛洋后仰倒地,富贵伏在他颈间,呲着大牙。
薛洋的手指摸出符箓,一念之间,便能叫这条蠢狗脑袋搬家。他的眼神渐暗,恶意在心底翻涌。
预料中的攻击并未袭来,毛茸茸的脑袋呆萌地蹭着,笨拙又热切。它的尾巴摇得欢快,喉间发出满足的呜呜声。
富贵的双眸干净透彻,没有畏惧,没有讨好,只有纯粹的欢喜。它愿意同他亲近,它仍记得他。
许多年前,他曾在聂文潇身上,见到过相似的眼神。她的双眼澄净,没有嫌恶,只有珍贵的善意。

蠢狗,脏死了
薛洋蓦然回神,一把将富贵推开,却见一方丝帕递到面前。与乐蹲下身子,手中攥着素净的帕子。她的眼中漾着笑意,不是往常的冷淡疏离。
擦擦吧

他握住帕子,上头沾染淡淡的草药香,指尖触及之地,似乎还残留着她的温度。日光暖暖照着,院子里一片安宁,连风都是轻的、慢的,温柔的。
他们是一群呆子,呆道长,呆子大小姐,呆瞎子,还有一条呆狗。薛洋恶狠狠想着,唇角却不自觉扬起。
这样的日子,清贫万分,粗茶淡饭,布衣荆钗,连给狗取名都要讨个“富贵”的彩头。穷日子是会吃人的,如何能生出这样的欢乐?
薛洋想不明白,他从不知道,日子还可以这样过。他竟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薛洋垂下眼,把那方丝帕折好,收进袖中。柔软的布料贴着手腕,裹挟着那份温热,撞入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