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苍茫,薛洋从市集归来,他手里拎着一坛酒,还有几包零散的吃食。晓星尘的东西根本卖不出价钱,他使了些手段,才弄到些银子。
薛洋不知与乐喜欢什么,只能多买几样,她这样的大小姐,哄起来就是麻烦。他这般念着,唇角却扬起“违心”的笑。
枯草丛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半大的黑犬蜷在其中,浑身泥污。它的后腿豁开狰狞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它听见脚步声,费力抬头,浑浊的眼睛望向他,尾巴轻动,还未摇几下就无力地垂落。
血还在往外淌,落在枯叶上,洇开暗红。不过是一条快死的野狗,没什么稀奇。他收回目光,抬脚便要走。
没走几步,薛洋又骤然杵在原地。他也曾遍体鳞伤,倒在不起眼的角落,眼睁睁看着天色一点点变暗。那时的他,以为自己再也瞧不见天亮。
薛洋真是麻烦
心被什么拉扯,他嗤笑一声,弯腰抱起那只黑犬,带着它往家赶。它很乖,没有挣扎。
院内,晓星尘正静坐调息,鼻尖嗅到浓烈的血腥气,他眉头微蹙。
晓星尘你受伤了?
薛洋我捡到一只受伤的狗
薛洋麻烦道长为它疗伤
晓星尘的指尖触及它发抖的身子,顿时生出怜悯。
晓星尘怎么伤成这样?
晓星尘别怕,我这就帮你
他取来金疮药和干净布条,为它处理伤口,尽心尽责,满是柔善。 黑犬一声不吭,那双眼睛时不时越过晓星尘,投向薛洋的方向。
薛洋靠在门边,把玩着腰间的匕首,眼皮都不曾抬起。他的神情淡漠,方才之举,不过是他一时鬼迷心窍。它的死活,与他无关。
与乐正在整理药材,她望着眼前的一幕,冷淡地收回视线。薛洋察觉到她的目光,几步踱到面前。
薛洋姐姐,你好像对我的行为很不满?
与乐我没有
与乐手上的动作未停,把草药一株株理好。
薛洋那你方才的眼神,所谓何意?
薛洋握住她的手腕,双眼霎时蒙上一层水汽,极尽委屈。
薛洋姐姐,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薛洋但我们还要相处许久,若我做的不对,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薛洋我会改的,我不想惹姐姐生气
与乐想要将手抽离,却被他牢牢桎梏,挣扎几番,终于作罢。薛洋的泪垂落,砸在她的手背,温热潮湿,让她心生内疚。
她举起帕子,一点点拭去他眼角的泪,那双眼眸,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薛洋姐姐,不要讨厌我,可以吗?
与乐我对你谈不上喜欢,但也算不上讨厌,你误会了
与乐我只是感到奇怪,你根本不关心它的死活,为何还要救它?
薛洋那一刻,我想让它活着,但人心,通常瞬息万变
薛洋难道救它一命,就要为它的后半生负责吗?
晓星尘已包扎完毕,他轻轻抚着黑犬的脊背,低声诉说。它伏在地上,双眼还是望向薛洋,与乐陷入沉默。
与乐你说的不错
与乐但我有时又觉得,救了它,又抛弃它,或许也是一种伤害
薛洋沉默一瞬,随后扬起双唇,他的笑声短促,满是讥诮。聂文潇,你是最没有资格说这些话的人。
薛洋命都没了,还管这些?
与乐的眼中,掠过茫然。眼前这一幕,似乎让她想起什么,她的眉心蹙起,又很快舒展。她的神情,薛洋尽收眼底。
薛洋还好吗?
与乐无碍
与乐只是觉得,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
她的神色归于平静,没有记起任何关于他的一切。薛洋又蹦出几声笑,只觉荒唐可笑。
薛洋你能做到吗?
与乐什么?
薛洋若是救了,就对他的往后余生负责,你能做到?
与乐能
薛洋直直望着,这一次的笑意更深,也更冷,似刀锋上的薄霜。
薛洋撒谎
与乐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头莫名沉重。她选择沉默,垂眼整理药材。薛洋转过身,没再看她。
夜间,薛洋望着那轮明月,心口像被什么堵住,不上不下。
愤怒吗?有一点。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悲凉。因为他忽然明白,她没有撒谎。
那时的她,或许当真想过,要陪他一生一世。如果没有那个误会,如果他们没有失散,那此刻的他,又会如何?
薛洋低下头,垂在身侧的双手,干净细腻,可他知道,这只手沾过很多血。他嗤笑一声,笑声在夜色里散开,空荡荡的,什么也落不着。
跟着她又如何?聂文潇也落魄至此,连自己都护不住,又如何能护住他。原以为她身侧莺燕环绕,却不料都是无用的废物,让明珠蒙尘。
聂文潇,我和那群废物不一样,既然老天爷把你丢给我,我便会死死将你绑在身边。从今往后,你别想离开我半步。
那只黑犬将下巴搁在门槛上,朝着他离去的方向,轻轻呜咽一声。
薛洋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