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骨（4）

得了李晏的准许，苏阮午后便换了一身素雅常裙，遣散随行宫人，独自乘车出宫。

　　久困深宫寸步难行，外头的风都是松弛的。市井人声喧哗，车马流水络绎不绝，拂去了她连日来萦绕心头的沉闷郁结。她漫无目的地沿街缓步闲逛，任由热闹烟火漫过周身，不知不觉间，脚步竟一路停在了城外临河的渡口码头。

　　江风浩荡，卷着湿润的水汽扑面而来，掀动她鬓边细碎的发丝。江面千帆错落，舟船往来不息，碧波粼粼铺向天际，一眼望不到尽头。苏阮立在青石码头上，望着滔滔江水出神，心底那些被她刻意压下的怔然、空落，在此刻尽数悄悄翻涌上来。

　　她尚且还没能完全消化晨间听闻的消息。

　　她静静伫立码头，眉眼清淡，身形单薄孤寂，在往来喧闹的行人里，安静得格格不入。

　　原本候在这里的青龙与偃月看见苏阮一惊，没有想到她居然会在这个时候出宫。偃月给青龙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进船将此事禀告世子。

　　青龙不敢耽搁，敛了神色快步踏上船板，掀帘入了船舱。

　　舱内檀香清淡，萧无衣正立在窗前，眉眼间是朝堂之上惯有的冷峻淡漠。他方才褪去朝服，一身素色劲衬得身形愈发挺拔利落，眼底还凝着沉敛。

　　听见脚步声，他头也未抬，声线冷沉：

　　“何事？”

　　青龙垂首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谨慎：

　　“世子，码头岸边，阿阮姑娘独自一人在此驻足，周遭无人随行。”

　　话音落下的刹那，舱内静谧的空气骤然凝滞。

　　萧无衣握拳的双手猛地一紧，方才的从容冷峻瞬间褪去，心底骤然涌上一阵猝不及防的慌乱与紧张，连沉稳的呼吸都悄然乱了半拍。

　　他今早当庭求娶谢家女，本是权宜之计，是为朝堂制衡、斩断长沙王势力，可他从未敢想，苏阮会在此时独自出宫，孤身伫立在这烟火喧嚣的码头。

　　他喉结微不可察滚动一下，漆黑的眼眸骤然望向窗外，隔着层层船幔与粼粼江水，精准锁住那道素白单薄的身影。

　　江风拂着她的衣袂，孤零零立在人群之外，落寞得让人心头发涩。

　　萧无衣心口发紧，心绪纷乱，生怕码头人多杂乱，往来车马、市井闲人惊扰了她半分。他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悸动，收敛所有外露情绪，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沉声吩咐：

　　“你即刻隐在暗处，寸步不离护着她。不必靠近惊扰，不必让她察觉，暗中守好即可，不许任何人、任何事伤她分毫。”

　　青龙一愣，转瞬便心领神会。

　　自家世子这份藏得极深的心意，数年如一日，旁人看不穿，他们贴身侍从却一清二楚。今日世子朝堂求娶贵女，人人都道他春风得意、前程似锦，唯有他们知晓，世子眼底的落寞与克制，皆是为了那位身居深宫、遥不可及之人。

　　青龙应声退下，悄然隐入码头人流暗处，默默守在苏阮身侧不远处。

　　船舱之内，萧无衣依旧立在窗前，目光牢牢黏在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上。眼底是克制到极致的缱绻、忐忑与紧张。

　　他不敢上前，不敢相认，不敢惊扰她分毫，只能以这样隐秘的方式，护她一时安稳。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