雀骨（5）

等到残阳沉落西山，漫天霞光被暮色层层晕染成灰蓝，宫禁的钟声遥遥从皇城深处荡开，苏阮才缓步登车返程

　　这几日皇城氛围素来沉闷压抑。帝体违和，久居宫中静养，一应朝政琐事皆由何太后打理。深宫高墙之内，日日是一成不变的静谧肃穆，宫人步履轻悄，不敢高声言语。

　　得了皇帝默许、太后无暇管束的空隙，苏阮便日日出宫。

　　她不再执着于临河渡口，有时穿梭在青砖铺就的长街，看两旁鳞次栉比的商铺、沿街叫卖的摊贩；有时择一处僻静的茶肆临窗而坐，看人来人往，烟火浮生。短短数日，几乎走遍了京城半数市井街巷。

　　青龙日日紧随其后，隐于暗处寸步不离。

　　他谨遵萧无衣的吩咐，隐匿得毫无踪迹，只默默将苏阮的一举一动尽数传回世子身侧。这几日萧无衣正在处理长沙王的那些暗卫，只待等大婚那日将其一网打尽。

　　而苏阮对此一无所知，只沉溺于这难得的自由松弛，稍稍抚平心底积压的郁结。

　　这日午后，天朗风清。

　　苏阮一身浅杏素雅布裙，长发仅用一支素玉簪松松挽起，未施粉黛，清丽温婉。她避开喧闹的主街，行至城南一处清雅幽静的护城河畔。此处少了市井的嘈杂，两岸垂柳依依，绿绦垂落水面，流水潺潺，微风拂过，带着草木清新的气息，静谧宜人。

　　她顺着河畔青石小径缓缓独行，步履悠然，眉眼间多了几日来难得的轻浅暖意。

　　行至一处石拱桥下，迎面恰好走来一行人。

　　为首男子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温润，眉目清隽雅致，周身无半分权贵张扬凌厉之气，反倒透着书卷般的谦和从容。正是当今圣上的旁支，歧王李茂。

　　李茂本是闲来无事，欲寻一处清幽之地静养片刻，未曾想会在此处偶遇苏阮。

　　视线触及那道清雅纤瘦的身影时，李茂脚步骤然顿住，温润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怔忡，随即化为一抹深藏的柔和。

　　初见是三年前宫宴之上，满堂繁华喧嚣，觥筹交错，人人争相逢迎权贵，唯有一隅少女静坐窗边，抬眸望月，眉眼干净澄澈，不染半分世俗脂粉气。那一眼，便在他心底落了痕，从此深藏心底，不敢惊扰，不敢外露半分。

　　他身为皇室子弟，深谙权谋制衡，更懂深宫规矩。知晓她身居帝侧，身份特殊，亦知晓君臣有别、分寸难越，故而数年以来，始终克制自持，只敢远远相望，从不敢刻意接近，徒留一份暗恋，寂寂无声，岁岁沉淀。

　　苏阮亦看见了来人，微微一怔，随即敛了闲散神色，微微侧身颔首，礼数周全，语气温软：

　　“见过歧王殿下。”

　　她性情淡然，对诸位皇子权贵素来保持疏离恭谨的分寸。

　　李茂回过神，立刻压下心底翻涌的细碎情愫，敛去眸中所有私念，只余下温润端方的笑意，声音清和如晚风，毫无架子：

　　“苏姑娘不必多礼。”

　　他目光轻轻落在她素净的衣裙、松弛的眉眼之上，察觉她周身卸下了深宫的紧绷，比宫中所见时多了几分鲜活柔和，心底微动，语气愈发温和：

　　“近日见姑娘日日出宫闲逛，想来是宫中沉闷，出来散心疏解心绪？”

　　苏阮微微点头，坦然应答：

　　“宫中沉寂乏味，承蒙圣恩准许，得以出外透气。殿下亦是出来闲游？”

　　“正是。”

　　李茂浅笑颔首，目光扫过周遭垂柳流水，语气悠然。

　　“此处僻静清幽，少了市井纷扰，最是适合散心。”

　　他说话语速平缓，语气温柔妥帖，分寸拿捏得极好，不会过分热络惹人局促，亦不会疏离淡漠显得倨傲。

　　一旁的侍从垂首静立，不敢插话。

　　不远处的柳荫暗处，青龙早已绷紧心神，眼底多了几分警惕。

　　他认得歧王，知晓这位王爷温文儒雅，与世无争，在朝中声望极好，从不参与党争制衡，更是他们世子爷的至交好友。

　　可此刻见他与苏阮近距离而立、轻声闲谈，依旧不敢懈怠，下意识抬手，以极细微的动作，将此处情形悄然传信给萧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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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