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凝在秋千铁链上，阿九的发梢也沾了些，像撒了把碎钻。她盯着地面上未燃尽的烟花筒，红纸上“吉祥如意”的烫金字被昨夜的雨泡得发胀，像极了母亲每次训话时外翻的嘴唇。

手机在掌心震动，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我把你房间里的那些娃娃都丢掉了，妹妹说她看到那些玩偶会做噩梦。”阿九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光标，想起上周她发的朋友圈视频时，在母亲镜头里的妹妹正背着刚买的限量款双肩包，穿着好看的公主裙，在镜头前转圈圈。那时她刚在世界杯资格赛中拿到铜牌，手腕还缠着护腕，想给母亲看奖牌，却被一句“别耽误妹妹上网课”切断了信号。

秋千吱呀一声晃得更高，阿九忽然想起十二岁生日那天。她偷偷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支心仪已久的钢笔，想着回家和家人一起庆祝。推开家门时，妹妹正抱着她攒了半年才集齐的射击纪念徽章哭闹，母亲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妹妹喜欢你的徽章怎么了？当姐姐的连这点东西都舍不得？”那支钢笔至今还躺在抽屉深处，笔帽上的烤漆早已剥落，像她从未说出口的委屈。

“阿九！”熟悉的台州腔穿透晨雾。黄雨婷抱着保温桶跌跌撞撞地跑过来，羽绒服拉链没拉，露出里面暖黄色的卫衣——那是去年黄雨婷缠着她一起买的闺蜜装。“猜我带了什么？”她掀开盖子，热气裹着红糖香扑面而来，“我妈三点就起来蒸麻糍，说要赶在你饿肚子前送来。”

阿九慌忙低头抹泪，却被黄雨婷捏住下巴轻轻抬起。“别躲了，”小姑娘掏出纸巾轻轻擦她眼角，“昨晚你不回我信息时我就知道你不对劲，我连夜坐飞机回来。”保温桶里的麻糍还冒着热气，黄雨婷用竹签扎起一块递过来，糯米皮上撒的花生碎簌簌往下掉，“尝尝，这次还放了桂花，你说过你喜欢。”

舌尖触到甜糯的触感时，阿九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深夜。那天她在靶场加练到凌晨，低血糖发作晕倒在地上。迷迷糊糊中闻到桂花味，睁眼就看见黄雨婷举着蜂蜜水蹲在身边，头发乱糟糟的，运动服上还沾着草屑。“别告诉教练，”小姑娘往她嘴里塞葡萄糖片，“我翻墙出去买的，门卫大叔差点把我当贼。”

“知道你为什么总把自己困在靶场吗？”黄雨婷忽然开口，把保温桶往两人中间推了推，“因为靶子不会说话，不会让你失望。”她捡起地上的烟花筒，对着晨光转动，“但你看，烟花虽然转瞬即逝，可亮起来的时候，能让整片天空都记住它。”

阿九咬着麻糍，任由甜味在舌尖扩散。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有户人家正在贴春联，孩童的笑声穿透薄雾。她忽然想起昨晚黄妈妈在视频里说的话：“我们雨婷总说，阿九的眼睛像星星，不该被乌云遮了光。”

“对了，”黄雨婷从兜里掏出个小本本，封皮上贴着两人在省队时的合照，“给你看个东西。”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着各种射击数据，还有用彩笔标注的重点：“阿九左肘习惯下压，需在护具里加垫片”“雨天训练后要喝姜茶，她总说不冷其实会发抖”。

泪水突然决堤，比昨夜更汹涌。阿九把脸埋进黄雨婷的肩膀，闻到她头发上残留的桂花洗发水味。这具单薄的肩膀，曾在她发烧时背过她去医院，在她被教练批评时偷偷塞纸条，在每个她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刻，像棵小小的向日葵，固执地把阳光分给她。

黄雨婷轻轻拍她后背，捏了捏阿九的手，指腹蹭过她掌心的老茧，“春园的花不是只开一季，你看，我这不就来给你送春天了吗？”

晨光爬上秋千架，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投下交错的影子。阿九抬头看天，云层正在散去，露出淡蓝的底色。远处的烟花筒突然被风吹得滚了两圈，露出底面未燃尽的引信，像极了靶纸上那个永远等待被击中的十环。

她咬下最后一口麻糍，甜味混着咸涩的泪，却意外地让人安心。黄雨婷掏出手机，点开她们上次合练的视频：镜头里，阿九举枪瞄准，黄雨婷蹲在旁边举着风速计，阳光从靶场天窗斜斜切进来，在两人之间织出一道金色的线。

“荡呀荡，”黄雨婷忽然哼起那首台州童谣，晃了晃阿九的手，“这次换我推你好不好？”秋千再次晃动起来，阿九看着逐渐升高的地平线，忽然发现清晨的阳光其实很暖，暖得让她想起黄雨婷书包侧袋里永远备着的暖宝宝，想起她偷偷放在自己枪柜里的膏药，想起那些靶心之外，实实在在的温暖。

当秋千荡到最高处时，阿九听见自己心底有个声音轻轻说：或许有些春天，从来不需要刻意追赶。它会自己跑到你身边，带着麻糍的甜，带着桂花的香，带着一个人跨越千里的星光。

黄雨婷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