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队宿舍的走廊里,梅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萦绕着,伴随着行李拉杆与地面碰撞发出的几声轻响,显得格外清冷。阿九独坐在床角,手中握着那支陪她征战无数赛场的气步枪,缓缓擦拭着。金属的枪身泛着冷冽的光泽,将她眼底那一抹深藏的落寞映照得分外清晰。
“真不跟我回台州啊?我妈说要给你做嵌糕,里面包红糖麻糍和油条!”黄雨婷的台州话像是裹挟着海风的潮汐,卷舌音软糯又悠长。她拉着阿九的手,头也得寸进尺地倚在阿九肩上,发顶几缕未捋顺的呆毛轻轻颤动着,“我爸专门开渔船去捕了趟鱼,船舱里塞满了新鲜的黄鱼,那腥鲜味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阿九唇角微扬,目光温柔地停留在倚靠在自己肩头撒娇的黄雨婷身上。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左腕内侧那个月牙形的茧——那是常年抵着扳机护圈磨出的痕迹,仿佛岁月在此刻下的一道无声印记。“过年嘛,还是该陪家人的。”她低声喃喃,声音像是融进了冬日的暖阳里。
镜中映出黄雨婷嘟起的小嘴,阿九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三三两两的队友手挽着手,笑声随着轻快的脚步从窗前掠过,仿佛是一群归巢的鸟儿,自在而欢愉。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心底的犹豫如潮水般涌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底要不要回去?那念头如同一块沉重的石板,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送黄雨婷去机场的路上,气氛静得几乎能听见风掠过耳畔的声音。黄雨婷幽怨的眼神让阿九心头一颤,她瘪了瘪嘴,挤出一句“再见”,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步履沉重地转身,一步,三回头,直到黄雨婷那抹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才缓缓停下挥舞的手。
记忆突然折回三年前的深秋。十五岁的阿九手里攥着手站在训练室门口,战术靴在走廊地砖上敲出细碎的慌。时任教练李建国叼着哨子路过,扫了眼她歪掉的肩章:“新来的?先去靶场罚站两小时,搞清楚枪口永远不能对人。”
秋风吹透训练服时,阿九的睫毛上已经凝了层薄霜。手机在裤兜震动,她摸出来时屏幕亮起母亲的来电。“喂?”她的声音像被冻脆的树枝,“我进国家队了……”
“知道了,”母亲的声音裹着小孩嬉笑声,“你妹妹明天满月酒,没事就不要先回来了。”嘟嘟声响起时,阿九发现自己盯着远处靶心的视线已经模糊,不是因为冷,是睫毛上的霜化成了水。
抽屉深处的牛皮本里,还夹着另一段往事。去年冬训时,阿九在模拟赛中失误连连,深夜躲在器材室掉眼泪。是黄雨婷举着暖手宝找到她,用台州腔调的普通话念起外婆教的渔歌:"潮水涨,潮水落,鱼虾满舱笑呵呵。" 那天黄雨婷还掏出手机,播放老家码头的实时画面——月光下,渔船的灯火在海面连成星河。
后面她还是买了那天的机票,那天的航班出奇地空,阿九靠窗而坐,看着舷窗外的云絮像极了小时候奶奶蒸的糯米糕。那时她总趴在灶台边,看奶奶往蒸笼里撒桂花,蒸汽模糊了老人眼角的皱纹:“小九多吃点,长个子。”可父母来接她去城里那年,奶奶往她行李箱塞的糯米糕都被母亲扔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别带这些土玩意儿。”
落地时正是黄昏,机场广播在放《恭喜发财》,阿九跟着人流往外走,她与人流格格不入大家都大包小包只有阿九两手空空手里拿了一个手机。小区楼道里飘着腊肉香,她在门口站了三分钟,才敢把钥匙插进锁孔。
玄关漆黑一片,冰箱压缩机的嗡鸣显得格外刺耳。阿九摸到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灯光里,餐桌上的保鲜膜蒙着半盘剩菜,保鲜膜下凝着的油花像极了父亲每次接她电话时敷衍的语气。她走进客厅,目光被正中央的全家福钉住——40寸的相框里,父亲搂着母亲,妹妹穿着粉色蓬蓬裙坐在两人中间,笑得像朵向日葵。相框边角露出半张旧照片,是七岁的阿九站在留守儿童夏令营里,身后是斑驳的教室墙,手里攥着没吃完的棒棒糖。
她的房间门有许多贴纸并且还有蜡笔涂鸦的痕迹,推开门时,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曾经摆满射击杂志的书架上,歪歪扭扭堆着《小公主睡前故事》,她蹲下身,在书架最底层摸到本落灰的笔记本,扉页上稚嫩的笔迹写着:“这是姐姐的本子,但她不要了。”
衣柜门被推开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簌簌掉落。阿九弯腰捡起,是张泛黄的奖状——“全市青少年射击锦标赛冠军”,边缘被撕得参差不齐。她想起十四岁那年,捧着这张奖状跑回家,却撞见父母在给妹妹庆祝周岁,客厅里挂满气球,没人注意到她鞋上沾的泥点。更早些时候,八岁的她在作文里写"我的梦想是当射击冠军",被父亲冷笑着揉成团:"女孩子搞这些没出息,不如多学学照顾妹妹。"
手机在这时震动,母亲的视频请求跳出来。阿九深吸一口气,点开画面——火锅的热气模糊了镜头,妹妹举着颗鱼丸晃到镜头前:“姐姐看!爸爸妈妈带我们吃海底捞!”
“怎么回事?”母亲的脸凑近,“不是说不回来了吗?你王阿姨说看见你进小区了。”
阿九盯着屏幕里母亲的新大衣妹妹的公主裙,突然想起自己只有被洗白的白衬衫,自己身上穿的这件还是上次雨婷死拉硬拽阿九到商场去挑选的衣服。那天黄雨婷边挑边念叨:"别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除了训练也要好好享受生活!" 而此刻,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临时改主意了。你们玩吧,我明天就走。”
挂断电话的瞬间,眼泪终于砸在奖状上。阿九不知道自己在地板上坐了多久,直到楼道里响起邻居家小孩放烟花的笑声。她摸出贴身口袋里的银牌——去年世锦赛团体赛拿的,金牌边缘刻着她的夺冠日期和阿九的名字。曾经她天真以为,只要能够得到奖牌,或许爸爸妈妈兴许会喜欢我一点,全家福里面也可能有阿九的位置。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黄雨婷发来了一条视频。阿九指尖轻触,画面随即展开——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炸响,紧接着传来女孩清亮如银铃般的笑声:“阿九你看!我爸爸在放烟花呢!”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像是夜空中绽放的烟火般灿烂。下一秒,阿姨的身影意外地闯入镜头,语气慈祥又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笑意:“这份嵌糕可是特意给你留的,等囡囡带过去,你一定要吃啊。”她的话音未落,背景里忽然响起黄雨婷爸爸用浓重台州话吆喝的声音:“快来吃姜汤面咯!”那熟悉而温暖的方言仿佛将整个场景浸润在了家的味道中。
凌晨三点,阿九拖着行李箱,推开的宿舍门前。昏黄的灯光下,她的桌面被黄雨婷摆满了自己爱吃的零食,每一样都像是一份无声的关怀。一张暖黄色的便签安静地躺在那里,上面画着一个比心的小人,稚拙却温暖:“虽然我不在,但你要好好吃饭呀!还有,新年快乐哇——来自阿阿阿条~” 那一瞬间,她的眼眶微微发热,仿佛能听见她调皮的笑声在空气中轻轻回荡。
她摸出牛皮本,在最新一页写下:"原来有人会记得给我留灯。" 窗外远处腾起朵烟花,橘色的光映在她眼角,像靶心瞄准镜里跳动的希望。这次,眼泪不再是因为寒冷,而是终于触碰到了,那些被她遗忘在靶心之外的温暖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