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雨婷第一次注意到阿九的变化,是在三月的射击训练场上。春风卷着新绿掠过靶场围栏时,阿九正半趴在地上调整枪支,下嘴唇的银色唇钉在阳光下晃了晃——像她枪管上折射的光斑,带着锐意的温柔。
"疼吗?"黄雨婷递水时故意盯着那枚钉饰。以往的阿九总是把自己裹在高领训练服里,连发丝都服帖地束在脑后,此刻却有几缕碎发落在眉骨,衬得眉眼格外生动。
阿九仰头喝了一口水,伴随着喝水吞咽动作,唇钉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轻轻颤动:“打穿的那一刻,就像被蝴蝶翅膀轻触了一下。”她忽然侧过头,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雨婷,省赛结束后,我们一起去看郁金香花海吧。”
那天傍晚加训结束后,黄雨婷在更衣室门口与正在换衣服的阿九不期而遇。夕阳余晖中,少女后腰上那道蜿蜒的淡粉色疤痕,宛如一朵即将凋谢的鸢尾,在暮光里若隐若现地起伏着。黄雨婷仓促转身时,却不小心撞翻了拖把桶,身后随即传来阿九的一声轻笑:"早该被你发现的。"
省赛那天阿九穿了件黄色的比赛专用服那是黄雨婷最喜欢的颜色也是她的幸运色。她抱着步枪走上赛场时,唇钉在安检仪的红光里明明灭灭,像揣着颗不会熄灭的星。决赛第九枪时突然起风,黄雨婷看见阿九偏头吹开碍眼的发丝,耳钉在阳光下划出银弧——接着靶子传来清脆的报靶声,9.7环。
赛后,阿九晃着手中的鲜花,那是领奖台上颁给她的荣耀。花瓣轻颤,她颈间还有未干的汗水。“过去,我总以为只有拿到冠军,才有资格去看世界的风景。”她忽然凑近黄雨婷,声音低柔却坚定,“现在才明白,活着本身,就是最大的奖励。”
郁金香花海在五月末开到最盛。阿九蹲在花田里调整相机三脚架,薄荷绿的裙摆扫过露珠,黄雨婷举着反光板看她跪坐的身影,突然想起小时候见过的西洋画——那些捧着花束的少女,眼底都有这样透亮的光。
“帮我和虞美人合张影。”阿九轻声说道,唇边的唇钉在娇艳的花瓣间闪烁着微弱的光泽,似隐似现。黄雨婷抬手按下快门的瞬间,阿九忽然将脸埋进花束,笑声从层层叠叠的花瓣中溢出,带着一丝明媚与柔软。“雨婷,你知道吗?我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秒。”她的声音被花束轻轻包裹,却透出一种真切的温情,像春日里的一缕暖风,吹拂过两人之间的静谧空气。
那天傍晚她们躺在花田边的木栈道上,阿九指着天边流云:"你看那朵像不像蝴蝶?"她从帆布包里摸出个精致的木盒,里面躺着只蓝闪蝶标本,翅膀上的磷粉在暮色中微微发光,"去年做的,当时就想送给..."话音突然被晚风揉碎,她转头看向黄雨婷,睫毛上沾着片花瓣。
国家队的庆功游被定在了六月初。游乐园的摩天轮里,阿九忽然指着远处那缓缓转动的巨大轮盘说道:“小时候,我妈告诉我,坐过摩天轮最高处的人,能够看见永远。”她轻轻将下巴搁在黄雨婷的肩头,温热的气息轻拂过她的耳后,“其实,我早就看过了。在你每次递过靶纸时,那专注而深邃的眼神里,我就已经看到了属于我们的永远。”
黄雨婷紧握相机的手忽然颤抖起来。阿九的手轻柔地掠过她的手背,指间萦绕着淡淡的樱花香。当摩天轮缓缓升至最高点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如擂鼓般轰鸣,几乎淹没了阿九那细若蚊呐的叹息:“真希望时间能停在这一刻。”
最后的照片摄于海边。阿九穿着白色连衣裙站在礁石上,手里握着束雏菊,海浪声里黄雨婷听见她喊自己的名字。镜头里的少女背光而立,发丝被海风吹成金色的雾,唇钉在锁骨上方闪了闪——那是黄雨婷后来无数次在梦中重温的画面,阳光穿过她的身体,在相纸深处酿成琥珀。
国家队的声明写得很简短。黄雨婷盯着"出国特训"四个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直到三个月后整理阿九的储物柜,她在射击手册里发现张诊断书:"恶性淋巴瘤,晚期"的字样被红笔圈住,旁边是行小字:"别告诉雨婷,她会哭"。
深冬的靶场格外寂静。黄雨婷独自加训到深夜,枪管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她摸出那只蓝闪蝶标本,翅膀上的磷粉蹭在掌心,像阿九最后那天落在她手背上的吻。手机屏幕突然亮起,聊天记录停在五月二十日:"雨婷,谢谢你让我知道,被人记住就是永远。"
她抬头看向空荡荡的训练位,恍惚看见穿着黑色运动服的少女正半跪着装弹,唇钉在靶灯里明明灭灭。远处传来敲梆子的声音,十二下,惊起几只夜鸟。黄雨婷摸出相机对准空位,闪光灯亮起的瞬间,仿佛又看见阿九转头微笑,身后是永不褪色的郁金香花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