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愿大家各自拥有美好的人生”

消毒水的气味在鼻腔里结成冰碴的时候，阿九正盯着输液管里缓慢爬升的气泡。手背的滞留针像只灰蛾，翅膀上凝着干涸的血痂，这是本周第三次血常规抽查留下的印记。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锁屏壁纸里的樊振东正挥着球拍，汗湿的发梢贴在额角，右下角是他去年夺冠时说的那句话："祝愿大家各自拥有美好的人生。"

她摸了摸枕边的假发套，化疗第七周，最后一缕头发在昨夜的呕吐里缠在了指缝间。镜子里的脸已经瘦得脱了形，颧骨凸得像要刺破皮肤，唯有眼睛还剩点活气，像暴雨前的湖面，浮着层薄薄的水光。

手机弹出粉丝群消息："东哥今晚决赛！"消息框里跳动着五颜六色的应援棒 emoji，阿九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悬，最终点开相册里存了三年的视频。那是2021年休斯顿世乒赛，他在颁奖台上把奖杯举过头顶，灯光落进他睫毛投下的阴影里，像碎了一捧星星。

"阿九，该换药了。"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像生锈的齿轮，阿九慌忙把手机倒扣在床单上，露出腕间褪色的红绳——那是去年生日病友姐姐送的，说能拴住魂。针头扎进静脉的瞬间，她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偷跑去体育馆看他的公开赛，攥着看台票在门口晃了三小时，最后被保安当成流浪儿赶出来，却在后门看到他和队友一起说说笑笑，阿九没有去打招呼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知道他的背影消失才回神。

凌晨三点的病房总像浸在福尔马林里，邻床的奶奶又开始说胡话，含混的音节撞在墙壁上，碎成一片白噪音。阿九摸出枕头下的诊疗单，"急性白血病"几个字被指腹磨出毛边，下面潦草写着家属签字栏，永远空着。她数着点滴管里的气泡，数到第一百二十七个时，突然坐起来翻出衣柜最底层的帆布包，里面装着攒了半年的稿费——三千七百块，刚好够买张决赛场的山顶票。

退掉最后一次化疗的那天，阳光把走廊的地砖晒得发烫。阿九戴着宽大的鸭舌帽，口罩遮住大半张脸，手里攥着出院小结，像攥着一张通往平行世界的门票。体育馆外的应援旗在风里哗啦作响，卖荧光棒的阿姨多看了她两眼，往她手里塞了根蓝色的："姑娘，这颜色衬你。"

场馆里的灯光比想象中更灼眼，阿九在座位上坐定，发现掌心全是汗。看台上的声浪此起彼伏，她却听不太清，耳底还残留着化疗时的嗡鸣。直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赛场上，蓝色运动服被灯光镀上金边，阿九在想他可真适合蓝色。球拍击打乒乓球的脆响像敲碎冰层的锤子，一下下凿进她混沌的脑海。

第一局结束时，樊振东在场边喝水，喉结滚动的频率和阿九的心跳重合。她想起无数个躺在病床上的夜晚，听着他比赛的解说声入睡，想象着球拍划破空气的弧线，如何穿越消毒水和止痛针的迷雾，在她视网膜上投下一道光。

第三局比分胶着时，阿九忽然感到鼻腔有温热的液体滑下。她慌忙用纸巾按住，却看见指缝间渗出的血珠滴在蓝色荧光棒上，像开了朵转瞬即逝的花。观众席爆发出欢呼的瞬间，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樊振东的身影在水幕里摇晃，却始终握着球拍，像握着某种永不崩塌的信念。

"11比8！樊振东夺冠！"

欢呼声浪里，阿九感觉有人轻轻托住她的肩膀。抬眼望去，穿白大褂的天使正微笑着对她伸出手，背后是逐渐暗下去的场馆灯光。她想把攥在手心的荧光棒塞给路过的小球迷，却发现手指已经握成僵硬的弧度。模糊中，她听见樊振东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飘来，带着颁奖台上的温柔："祝愿大家......"

消毒水的气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体育馆外的槐花香。阿九终于摘下鸭舌帽，让风穿过假发的发茬。平行世界的自己应该正举着蓝色荧光棒尖叫吧，喊哑了嗓子就喝他同款的矿泉水，瓶身会在阳光下闪着光。而此刻的她，正跟着天使走向有光的地方，那里没有血常规、没有滞留针，只有永远热烈的掌声，和一个永远不会落幕的夏天。

手机从手里滑出，锁屏停在粉丝群的最新消息："东哥说谢谢大家的陪伴，他会继续加油的！"消息发送时间是19:57，阿九的指尖在屏幕上留下淡淡的血痕，像一颗未落的眼泪。场馆外的晚霞正漫过天际线，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直到与另一个世界里跳跃的身影重叠——那里的她健康爱笑，手里的荧光棒永远明亮，而他，永远在光里挥拍。

“下一次我一定是个健康的小女孩，在观众席看着他每一次比赛，为他永远呐喊！！”

“樊振东，也祝愿你拥有美好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