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九的相机永远挂在脖子上,皮质背带被磨得发亮,镜头盖却总丢在乒乓球袋里。2016年里约热内卢的夏天还没到,国家体育总局训练馆的空调就已经嗡嗡作响,她蹲在球台边对焦,镜头里突然闯入一片红白相间的运动服——小枣举着球拍蹦过来,马尾辫扫过阿九手背。
"拍我扣杀!"小枣把刘海往后一捋,弧圈球擦着网沿落进死角。阿九按下快门的瞬间,听见身后传来杠铃碰撞的声响,转头看见樊振东正举着哑铃冲她晃肩膀,圆脸上沾着汗,眼睛却亮晶晶的。
随后阿九转身,陈梦正靠在球台边拧保温杯,水珠从她发梢滚进运动背心领口,在锁骨下方洇出小片湿痕。阿九忽然想起网上球迷给陈梦起的外号"冷脸杀手",此刻却觉得她后颈绒毛在灯光下软得像小兽。
"大梦看镜头!"阿九把DVD镜头对准她,忽然心血来潮想学张继科吹流氓哨——舌尖抵着下齿刚发出气音,就变成漏风的"嘶嘶"声。陈梦先是一愣,继而笑弯了腰,保温杯底磕在球台上发出清脆的响。
"失败了?"她直起身子,指尖蹭掉眼角笑出的泪,"我还以为你要给我配个出场BGM呢。"
阿九佯装恼怒地晃了晃机器:"都怪你笑得太好看,干扰我发挥。"说着忽然伸手攥住陈梦的手腕,触感白皙滑腻,像握着块温软的羊脂玉,"走呀小美女~,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约会呀!。"
陈梦挑眉看她,睫毛在眼睑投下扇形阴影:"去哪儿?"
"老地方。"阿九故意压低声音,镜头扫过陈梦耳尖泛起的薄粉,"训练馆后门的烤冷面摊,加三个蛋,算我赔罪。"
陈梦抽回手时指尖轻轻划过她掌心,转身时马尾扫过阿九手背:"先说好,"她侧头时嘴角扬起小括号,"要是拍得不好看,我就——"
"就把你P成表情包发家族群。"阿九接话时看见樊振东正从器械区走来,圆脸上沾着汗,眼睛却盯着她和陈梦交握过的手。她故意举起DVD对准他,镜头里的少年慌忙转身,运动裤口袋里掉出颗乒乓球,在地面滚出清亮的弧线。
但后面又转身跑过了,瓮声瓮气地说,"等会儿帮我拍发球机训练呗。喉结在潮湿的空气里滚动。阿九刚要开口,张继科突然从更衣室晃出来,反戴的棒球帽下眼尾红得像团火:"小丫头片子,又在搞什么地下纪录片?"
DVD摄像机被抢走时阿九正蹲在地上捡散落的小白球。张继科把镜头怼到自己下巴上,胡茬在屏幕里扎成青黑的影子:"瞧这轮廓,这下颌线——"许昕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伸手比了个剪刀手挡在他脸前:"科科,我和龙队的双打集锦要不要客串?"
马龙抱着球拍站在球台边笑,腕上的护腕松了半寸,露出浅色的疤痕。阿九记得那是去年冬训时他扑救远台斜线摔的,当时她举着相机冲过去,镜头里先拍到的是他腕间渗血的纱布,再往上是他气若游丝的调侃:"拍帅点,不然对不起我这跤。"
"你们仨凑什么热闹!"小枣冲过去抢相机,马尾辫扫过张继科手背。阿九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忽然被人轻轻撞了下肩膀——陈梦抱着保温杯站在身后,睫毛上还沾着汗珠,运动背心领口洇出深色的圆斑。
那天的录像最终定格在十二分十七秒。
第七秒时小枣的脸突然填满整个屏幕,温热的嘴唇亲着阿九脸颊,睫毛在镜头里投下扇形阴影。阿九条件反射地送了个飞吻,指尖蹭过镜头边缘,在屏幕上留下个模糊的指纹。陈梦在第十一秒时被阿九拽住手腕,白皙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她垂眼时睫毛扫过眼睑,阿九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调侃道:"一起去约会。"
张继科在第四十五秒时把DVD机举过头顶,许昕挂在他背上抢机器,两人笑骂着撞翻了马龙的水杯。阿九站在旁边无奈的笑着,听见马龙无奈的叹息:"你们俩消停点,别把阿九的宝贝机器磕着。"樊振东的影子突然笼罩过来,只是静悄悄的在阿九旁边站着时不时悄悄瞟一眼阿九
"录他们都不录我。"这是录像里的第五分零三秒。阿九举着机器追拍三剑客打闹的背影,没注意到樊振东已经蹭到她身边,水珠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阿九手背。她偏头看他,只见他鼓着腮帮子,像只被冷落的小熊猫,傲娇的转身假装生气,鼻尖上还沾着颗汗珠。
第十二分零五秒,镜头被反转并且突然倾斜。阿九感觉有个毛茸茸的脑袋轻轻靠在肩上,带着洗发水的柠檬香。樊振东的耳朵近在咫尺,红得透明,能看见细密的绒毛。他忽然伸手按住她握机器的手,指腹蹭过她虎口:"这样拍,显脸小。"
那天傍晚阿九坐在看台上导出录像,夕阳把整个训练馆染成蜜色。樊振东抱着球拍坐在她旁边,膝盖抵着膝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总拍这些?"
阿九转动相机拨盘,屏幕上闪过张继科耍帅的鬼脸、许昕抛起的乒乓球、马龙捡球时弯曲的脊背。"时间会惩罚每一个不记录的人。"她说,镜头扫过窗外的梧桐树,光斑在樊振东脸上晃成碎金。他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里自己靠在阿九肩上的画面,喉结滚动得厉害。
那年夏天的雨来得猝不及防。
阿九抱着相机往宿舍跑时,雨点已经砸得人脸生疼。忽然有片阴影罩下来,樊振东举着训练馆的大伞跑过来,运动服兜帽兜着半兜雨水,喘得像刚跑完五千米。"给、给你。"他把伞塞进她怀里,自己转身就跑,运动鞋在积水里踩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小胖!"阿九喊住他,伞骨在风中摇晃。樊振东回头时,她已经退到屋檐下,腾出半边伞面:"一起走。"
伞面太小,两人不得不贴得很近。樊振东把肩膀缩起来,尽量往外侧倾斜,阿九却故意往他那边靠了靠,闻见他运动服上的洗衣液味道。路过乒乓球馆后门时,她忽然停住脚步——玻璃上爬着只白色的蝴蝶,翅膀被雨水打湿,正拼命扑棱着往光亮处飞。
"等等。"阿九把相机小心翼翼的放在樊振东手上。然后走到窗户上,轻轻捏住蝴蝶翅膀根部,把它放进伞骨和伞面的缝隙里。樊振东凑近了看,呼吸拂过她耳尖:"它能飞出去吗?"
"能。"阿九说,看着蝴蝶在阴影里慢慢展开翅膀,翅脉上的水珠折射出七彩光斑。"只要记得自己要往哪儿飞。"
那天晚上阿九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蝴蝶停在樊振东掌心,翅膀已经干透,翅膀边缘有处缺角。配文是:"有些东西,总要潮湿过才知道阳光的重量。"
2017年杜塞尔多夫世乒赛前夕,阿九的调令下来了。
她在训练馆收拾器材时,小枣抱着球拍蹲在她旁边,把脸埋在她颈窝:"不许走,不然我以后扣杀没人拍。"陈梦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乒乓球,啪嗒啪嗒的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平静:"新地方的烤冷面,有这儿的好吃吗?"
张继科把她的相机抢过去,对着空荡荡的球台拍了张照:"说真的,没你在,谁给我们拍丑照做表情包?"许昕从背后搂住他脖子,两人差点摔进器材堆:"科科,要不我们联名上书,把阿九留下来?"马龙站在窗边,背对着光,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沙哑:"以后记得常回来看看。"
樊振东是最后来的。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个纸袋,指节发白。阿九抬头看他,发现他好像又长高了,肩膀宽得能挡住半扇门。"给你的。"他把纸袋塞给她,转身就走,运动鞋在地面拖出刺啦的声响。
纸袋里是本相册,每一页都贴着照片:有阿九蹲在球台前拍照的背影,有她和小枣比心的自拍,有三剑客抢相机时模糊的合影。最后一页是张拍立得,上面是那天暴雨中的蝴蝶,翅膀上的缺角清晰可见,底下用铅笔写着:"你教会我,潮湿的翅膀也能飞向太阳。"
阿九离开那天,樊振东没有来送机。她在安检口打开手机,收到他凌晨三点发的消息:"阿九,时间会惩罚不记录的人,那它会惩罚...舍不得说再见的人吗?"
2024年6月,樊振东在训练基地整理旧物,翻出那台落灰的DVD机。
画面跳了两下,忽然亮起来。十六岁的自己靠在某个肩膀上,耳尖红得能滴血,旁边的人穿着白色T恤,领口露出细细的锁骨。张继科的脸突然凑近,胡茬扎扎的:"小胖,敢不敢和我比发球?输了请喝可乐!"许昕的笑声像串银铃:"科科,你又欺负小孩!"马龙站在远处笑,腕间的护腕已经换成新的。
画面忽然模糊,传来阿九的声音:"小胖同志,镜头在这儿呢。"接着是自己瓮声瓮气的回答:"拍他们都不拍我..."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阿九的脸出现在镜头里,眼睛弯成月牙:"好好好,给我们小胖单独录一集。"
录像在十二分十七秒处结束。樊振东盯着黑屏,忽然听见窗外的蝉鸣,和八年前那个夏天一模一样。他摸出手机,翻到最底部的联系人,头像还是那年暴雨中的蝴蝶。手指悬在屏幕上,最终只是打开相册,找到那张泛黄的拍立得。
"赖皮鬼,"他对着空气说,声音有些哽咽,"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把蝴蝶翅膀上的缺角都记成圆满的了。"
窗外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DVD机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樊振东忽然想起阿九说过的话,时间会惩罚每一个不记录的人——但它终究会奖励那些,把回忆小心收在镜头里的人。
他按下重播键,十六岁的自己和阿九再次出现在屏幕里,阳光透过取景器,把岁月酿成永不褪色的琥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