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的手指划过相册塑封时，总会在第二页停留很久。那是2012年的全锦赛，十八岁的她和阿九挤在颁奖台角落，两人湿漉漉的发梢粘在一起，像两株并蒂生长的矢车菊。阿九的左手虚虚环在她腰后，掌心离布料还有半厘米距离，却在镜头按下的瞬间，让陈梦后颈泛起细密的战栗。

训练馆的时钟指向凌晨一点，阿九的球拍突然轻轻磕在陈梦手背："发什么呆，你的反手斜线总比我慢0.1秒。"胶皮摩擦声在空旷的场馆里荡出回音，陈梦盯着对方额角滑落的汗珠，想起上周女双训练时，这个女孩的嘴唇几乎擦过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大梦，你的心跳声和我的球拍频率一样。"

她们的第一次双打夺冠是在2014年省运会。颁奖台上，阿九突然把金牌摘下来挂在陈梦脖子上，指尖在她锁骨处逗留了三秒。观众席爆发出哄笑，解说员调侃"小队员感情真好"，只有陈梦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盖过了场馆里所有的欢呼。那天晚上，她们挤在招待所的单人床上看月亮，阿九的膝盖隔着被子轻轻碰了碰她，像蝴蝶翅膀点过水面。

2016年里约奥运周期，网络论坛突然兴起"考古"热潮。有人截取了她们2015年世界杯女双颁奖视频：阿九侧身替陈梦整理领奖服领口，指尖顺着锁骨线条滑下，陈梦耳垂瞬间红透，却在镜头扫来时迅速别过脸。动图在贴吧被转发两万次，标题是《国乒双子星的奇妙氛围》。

"她们是不是在谈恋爱？"训练间隙，小队员的玩笑让陈梦手中的矿泉水瓶捏出褶皱。阿九却只是笑着揽住她肩膀："我们是要一起拿奥运冠军的搭档，当然要比别人亲。"可那天傍晚，陈梦在更衣室门口听见阿九和教练的争吵："这种舆论会影响她们心态，必须控制。"她突然想起上个月阿九生日，自己偷偷送了支口红，色号是"暧昧"——后来在阿九的化妆包里看见它，连塑封都没拆。

2017年全运会前夜，她们躲在运动员村的银杏树下分吃一根冰棍。阿九的舌尖先碰到巧克力脆皮，陈梦咬下时，齿印叠在对方刚才的位置。"大梦，如果有一天..."阿九的话被突然亮起的路灯切断，她的侧脸在光晕里模糊成温柔的轮廓。陈梦慌忙低头，却看见自己映在对方瞳孔里的倒影，像被困在琥珀里的蝴蝶。

舆论在她们拿下世乒赛女双三连冠后达到顶峰。营销号配图是她们在候场时互相揉肩的画面，配文《新时代女运动员的"超越友谊"》。教练组约谈的那个下午，阿九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们发表声明吧，这样对队伍好。"陈梦盯着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想起去年冬训，这个女孩曾用同样的手，在她发烧时敷上冷毛巾，说"大梦别怕，有我在"。

声明发布那天是2018年9月17日，阿九的23岁生日。深夜的宿舍里，阿九的肩膀透过T恤传来体温，陈梦数着对方后颈的碎发，突然说："23岁很好，这个夏季也很好，有你也很好。"阿九的身体瞬间绷紧，窗外的蝉鸣突然全部噤声，只有空调外机在夜色里发出单调的嗡鸣。后来陈梦才知道，那天阿九在她看不见的角度，把拳头抵在嘴唇上，直到尝到铁锈味。

再后来，她们依然会在团体赛时击掌，只是手掌相触的时间从三秒缩成一秒。阿九成为主力大将，混双也变成阿九要重点训练的项目。她开始和男队队员搭档混双，训练结束后会和他们去食堂吃饭。陈梦学会了自己调整反手胶皮的黏性，不再需要阿九蹲在她脚边递剪刀。有次偶然路过器材室，她看见阿九正给新搭档系护腕，动作和当年给自己系红绳时一模一样。

2024年巴黎奥运会，陈梦在混采区看见有记者举着旧照片提问："您和阿九选手当年被传过'双子星'情谊，现在怎么看？"镜头后的年轻女孩眼里闪着八卦的光，她突然想起去年整理旧物时，在阿九送的笔记本里发现半张电影票，日期是2017年2月14日，座位号13和14。

网络考古帖里，总有人在她们的双打视频下留言："看阿九的眼神，分明是在看心上人。""陈梦擦汗时，阿九递毛巾的手比谁都快。"那些被模糊像素记录的瞬间，在十年后被重新解码成摩斯密码，可当事人早已散落在不同的星光里。

如今陈梦偶尔会在国家队训练馆遇见阿九，她们依旧会在走廊相遇。会笑着打招呼，像所有普通同事那样聊聊天气和赛程。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她才敢翻开相册，对着那张双人合照轻轻呵气，看塑料薄膜上的雾气慢慢模糊两个女孩的轮廓——仿佛这样，就能回到那个蝉鸣震耳的盛夏，再次感受阿九搭在她腰上的、从未真正落下的手掌。